老宅的灵堂里,七盏长明灯在穿堂风里乱晃。我跪在爷爷的棺木前,盯着香灰里突然立起的三个灰圈,后颈汗毛倒竖——阴阳先生说过,这是“三请帖”,厉鬼要拉人垫背。 那晚我本该守灵,却因白事宴上多喝了半碗米酒昏睡过去。醒来时供桌下的纸钱灰成漩涡状打转,棺木缝隙渗出腥冷黑雾。我抓起供桌上的铜钱剑胡乱挥砍,却听见自己牙关打颤的声音混着女人哼唱《送葬歌》。逃出灵堂时,月光下我看见自己的影子拖出三丈长,第二颗头颅在肩头缓缓转醒。 逃亡途中跌进乱葬岗,掌心无意按在一块刻着“天罡”的残碑上。碑文烫进皮肉时,所有鬼哭声戛然而止。从此我右眼能看到活人头顶的“气”:善者青如新竹,恶者黑似焦炭,将死之人头顶燃着惨白的灯花。 第一个找上门的是村东头王寡妇。她儿子夜夜梦魇,请来的神婆跳大神时,我看见那孩子头顶的白灯只剩豆大一点。“你儿子被水鬼锁了魂灯。”我指着屋后淤水的枯井,“三日前是不是捡了枚青螺?” 挖开井底淤泥,青螺里裹着缕头发。按《相经》残卷的法子,用井水混着朱砂画“断缘符”,那晚孩子终于睡到日上三竿。王寡妇塞来两筐鸡蛋,我推辞时瞥见她头顶的黑气正在退散。 真正让我在十里八乡打响名头的是处理“血瞳新娘”事件。镇上有户人家娶亲,新娘子在花轿里七窍流血暴毙,喜事变丧事。主家请来五台山的高僧,却在灵堂被新娘的嫁衣缠住脖颈。我挤进人群时,看见新娘腐烂指尖正勾住和尚的命门——那是“怨偶咒”,死者和活人结阴婚,和尚活不过三日。 我掏出从爷爷遗物里找到的“照妖鉴”(实则是块磨花的铜镜),在镜面画上“离魂符”。当镜子照向新娘灵位,供桌上的龙凤喜烛突然爆出青焰,喜服里的枯骨“咔嚓”一声跪倒在地。“解咒可以,”我盯着主家颤抖的嘴唇,“但你要亲手烧了这桩阴婚庚帖。” 火盆里的黄纸卷成灰时,新娘头顶的血灯“噗”地熄灭。和尚瘫坐在地,我右眼却看见新娘残魂朝我鞠了一躬,消散前塞给我半块染血的玉佩——后来才知,那是三十年前真新娘的遗物,她至死都在等夫家来退冥婚。 如今我的相师铺子开在县老街,招牌是爷爷留下的“灵验”二字。前日有富商拎着整箱金条来,求我破解祖坟“白虎抬头”的杀局。我沏着粗茶听完方位,摇头:“你家老爷子坟头第三棵柏树,砍了它,杀局自解。” 他们走后,徒弟憋不住问:“师父,那树真有问题?”我蘸茶水在桌上画了个“生”字:“树没问题,有问题的是埋树下的那坛酒——你祖师爷当年埋的,里面泡着三枚五帝钱,专克阴脉。他们动坟土时惊了钱气,才引来白虎煞。” 徒弟恍然。我望向窗外暮色,右眼深处有金纹流转。灵堂那夜后,我终于明白《相经》最后一句的含义:“相尽天下不平事,不如相好自家心。” 香案上的龟甲突然无风自动,我知道,又有新麻烦了。但这次,我掌心的铜钱不再颤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