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的水产市场还浸在灰蓝色里,老爸的摊子却早已亮起灯。他穿一条洗得发白的胶皮围裙,站在三米长的不锈钢操作台后,像一尊默然的神。案板上的三文鱼泛着冷光,他右手握刀,左手按住鱼身,刀锋贴着脊骨游走,一气呵成,鱼骨分离的脆响清脆得让人牙酸。围观的常客说,看老爸杀鱼,比看手术还稳。 可没人知道,这双手五年前还握着粉笔。他本是职高语文老师,因妻子重病欠债,辞职来市场讨生活。起初,他连鱼都抓不稳,被鱼尾扇过脸,被溅了一身腥。但他能熬——夜里对着视频练刀工,白天在摊上默默观察老渔夫的手法。三个月后,他杀的鱼,鱼皮完整如一幅画,鱼肉不带一丝血丝。 市场里最皮的孩子小亮,总爱偷吃摊上的鱼籽。其他摊主骂,老爸只递过去一小碟:“吃吧,吃完把这片鱼鳞刮干净。”小亮后来成了他摊上的小帮工,暑假两个月,学会了给鱼开膛去鳃。老爸教他:“手要暖,心要冷。鱼冷,肉才紧实;人冷,事才明白。” 去年冬天,有混混来收保护费,指着老爸的刀:“老头,挺硬啊?”老爸没抬头,刀尖轻轻一挑,一片薄如蝉翼的鱼片飘进塑料盒,正好盖住混混脚边的烟头。他这才抬眼,脸上没什么表情:“这片鱼,送你。下次来,带点真本事。”混混后来再没出现过。隔壁卖猪肉的老王说,那天他看见混混裤管在抖——不是怕刀,是怕那种眼神,像看一块待处理的肉。 前几天,我帮老爸整理旧物,在铁皮柜底层翻出他泛黄的备课本,扉页上是他写的:“授人以渔,不如授人以‘庖丁’之心。”背面贴着小亮去年考上警校的照片。如今他的摊子仍排在市场最里头,可常有新来的摊主悄悄问:“李师傅,能教我杀鱼吗?”老爸往往摆手:“先学低头看鱼眼,再看人眼。” 菜市场的人来去匆匆,唯有他的案板永远干净。有人问秘诀,他指指墙上手写的价目表:“三文鱼,45元一斤。但孩子来买,永远38元。”那不是让利,是他给所有在生活里挣扎的人,留的一条活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