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半,林小满就被妈妈从被窝里轻轻挖了出来。新买的蓝色书包蹭着他的后颈,有点痒,也有点硬。他坐在餐桌前,小爪子捏着包子,眼睛却盯着门口那双簇新的、带反光条的小皮鞋——妈妈说那是“大孩子”穿的。去学校的路比去幼儿园远,穿过两条街,梧桐叶开始泛黄,踩上去有细碎的声响。他的手被妈妈握着,掌心微微出汗,那汗里混着早餐的奶香,也混着一股说不清的、沉甸甸的东西。 校门口像炸开的马蜂窝。红黄蓝绿的小点攒动,哭的、笑的、赖在地上打滚的。妈妈蹲下来,把他的名字贴——一个歪歪扭扭的“满”字——仔细按在左胸。布料下的心,突突地跳,仿佛要顶起那个名字。“进去吧,”妈妈的手很暖,声音却像隔着一层水,“里面有很多小伙伴。”她退后一步,退进那片由无数双眼睛织成的、喧嚷的模糊背景里。 教室的门洞开,像一张沉默的巨口。阳光斜切进来,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粉笔灰。他走进去,找到贴着自己名字的桌子。木头桌面有划痕,还有一块可疑的黏糊糊的污渍。他盯着那污渍,想用橡皮擦掉,橡皮却滚到地上,又弹起来,一直滚到一双红色的小皮鞋边。他抬头,是个扎羊角辫的女孩,正歪着头看他,眼睛又大又亮。她弯腰捡起橡皮,走过来,递给他。“我叫周小雨,”她说,“你的名字贴,贴歪了。” 那一刻,林小满忽然觉得,那根一直吊着心的、看不见的橡皮筋,好像松了一小截。他接过橡皮,小声说:“谢谢。我叫林小满。”他重新把名字贴扯下来,对着桌沿的直角,一点一点,把它贴正。动作很慢,很认真,仿佛在完成一件无比神圣的事。 上午的课像一场漫长的、五彩斑斓的梦。数学课学数数,他的声音和其他三十几个声音混在一起,嗡嗡的;音乐课学唱“太阳当空照”,他张着嘴,却发不出一点声音,只看见老师的手在空中划出波浪;最惊险的是课间,他想去厕所,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个绿色的标志,最后还是小雨把他领去的。回来时,他有点喘,但心里那团混沌的、让人想哭的紧张,似乎被冲淡了些。他开始留意周围:后桌男生总在抖腿,前桌女生扎头发的皮筋是草莓图案;阳光会从左边的窗户移到右边的窗户,把同学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 放学铃响,他随着人流往外走。在校门口那片喧嚣的海洋里,他一眼就看见了妈妈。她踮着脚,朝他挥手。他跑过去,书包在背后颠簸,撞得后背生疼。妈妈蹲下,惯例要摸他的额头,他却主动把脸凑过去,贴了贴她的脸颊,小声但清晰地宣布:“妈妈,我的名字贴,现在贴得很正。” 回家的路,阳光还在。他牵着妈妈的手,脚步比来时轻快。书包里,那张被认真贴正的名字贴,此刻正贴在他的小胸脯上。他挺直了背,感觉那“一年级生”三个字,不再是压在心头的石头,而像一枚刚刚焐热的、属于自己的徽章。梧桐叶还在落,但踩上去,声音清脆,像在鼓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