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山派的暮色总来得格外早。当最后一位长老在十年前死于“七怪”之手后,这座依山而建的古老道观,便只剩下掌门李青云一人,守着三间败瓦檐和满山风化的石像。所谓七怪,并非传说,而是盘踞梅山七处险地的七个妖物:喜食人骨的山魈、能化雾的水鬼、引火焚林的火精……它们本互不相属,却因某种暗契,在长老死后同时躁动,将梅山境域蚕食得支离破碎。 李青云没有立刻下山。他在祖师殿前静坐七日,擦拭那柄尘封已久的松纹剑。第八日清晨,他独自走入最先异动的“哭阴谷”。这里瘴气如墨,正是水鬼的领地。水鬼无形,喜趁夜潜入人梦溺杀。李青云不入夜,反在午时最烈的日光下,将一瓮陈年烈酒倾入深潭。酒气混着日头蒸腾,水鬼的雾阵出现裂痕——它畏燥。趁其慌乱显形一瞬,李青云掷出三枚浸过朱砂的桃木钉,钉入潭心古树。水鬼哀嚎,被钉在树干上,化作一缕黑烟,被封入随身的青铜瓶。 第二处是“焚心崖”。火精盘踞火山口,三日一小喷,五日一大喷,烧尽了半山松林。李青云上山时,正遇火精喷发,赤焰十丈。他并未硬闯,反在崖顶布下七口铁锅,锅下铺满潮沙,锅中盛满从深涧取的寒泉水。当火精喷吐的烈焰席卷而来,热气催动铁锅,寒泉水汽蒸腾,在崖顶凝成一片浓雾。火精属暴烈,最忌湿热混沌。它狂躁冲击,却如在浓汤中挣扎,威势渐衰。李青云趁机跃至火山口边缘,将一枚“冰魄珠”(师父亲授的寒玉髓)掷入最热的岩浆裂隙。刺骨寒热交锋,火精哀鸣缩回地底,被李青云以符咒镇于裂隙之下。 最艰难的是山魈。此怪力大无穷,藏身“断魂坳”的乱石阵,且机警异常。李青云与之周旋三日,以藤蔓诱其深追,终将其引入祖师殿后天然的“困龙坑”——四壁光滑,仅顶有微光。山魈在坑底咆哮攀爬,李青云在坑沿盘坐,开始诵念《度人经》。不是斗法,是度化。一日一夜,山魈的狂怒渐成呜咽。第四日清晨,李青云垂下一根结满野果的柔韧藤条。山魈仰头,浑浊的兽眼中第一次映出人的目光。它抓住藤条,被拖出深坑,伏地不起,额角触地,从此成了梅山守山灵。 收服七怪耗时三月。李青云未曾尽用武力,多借地势、物性、天时,更以当年长老们遗留的符咒、器物为引,最后两怪,一为风妖,一为石魅,皆在目睹前怪归心后,主动伏法。当第七个妖物被引入梅山新立的“伏魔碑”下,李青云将七只封印妖兽的瓶子并列于祖师殿前。他没有毁掉它们,只以符咒结阵,令七怪气息互通,彼此制衡,永镇梅山,成为护法。 梅山重归寂静,却不再死寂。次年春,断魂坳的乱石间长出罕见的灵芝;焚心崖的焦土上,先是一丛苔藓,继而蔓延出耐火的蓝荆花。李青云依旧每日扫殿、浇竹。某个雨夜,他听见后山传来低沉如风的呜鸣,不是哀怨,倒像是守护的号令。他披衣出门,看见月光下,七个模糊的身影分立山脊七处方位,如七座沉默的石像,凝视着雨雾中的千峰万壑。 收,从来不是斩尽杀绝。是让狂暴的归于秩序,让孤绝的找到同类,让一片山林,重新学会呼吸。梅山收七怪,收的不是祸患,是七种失序的天地之气,和七份可以被驯服的、属于山野的尊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