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的冬天,黑得格外早,也格外冷。风像剃刀,刮过枯得只剩骨头的树枝,发出呜呜的咽鸣。我们一家七口蜷在西北角的土屋里,炕是冷的,锅是冷的,连每个人的眼神,都是冷的。树皮、草根、能塞进嘴里的东西,早在两个月前就吃尽了。隔壁二婶家最后一点小米,换成了半袋观音土。夜里,能听见大人压着嗓子哭,孩子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了,只发出小猫一样的哼唧。爹的脊梁骨,隔着破棉袄,像一把折了的柴刀。 就在大家觉得,这黑咕隆咚的夜,怕是再也等不来天亮的时候,爷从他那口常年锁着的樟木箱底,摸出了一本用油布裹了又裹的破书。书页黄得像陈年的骨头,上面画着些弯弯曲曲的线,和谁也不认得的字。爷说,那是他年轻时云游,一个疯癫老道传的“乾坤一线”卦。全家人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。娘嗓子哑得冒烟:“都这时候了,还弄这些虚头巴脑的!” 爷不吵,只是用皴裂的手指,一下下摩挲着书页,浑浊的眼睛里,却烧着一点所有人都没见过的光。他说,卦卜的不是鬼神,是“理”,是藏在天地间的“理”。他捡了七块河边被水磨圆的石子,又找出家里唯一一只老龟的甲壳,在炕桌上摆弄起来。那过程很慢,慢得让人心焦。他的嘴唇无声地动着,像在念咒,又像在数着什么的步数。我缩在墙角,看着他沟壑纵横的侧脸,第一次觉得,这具被饥饿榨干的老骨头里,仿佛住着另一个陌生的人。 第三天的晌午,爷突然站起身,一句话没说,披上那件露着絮的破袄,推门出去了。爹犹豫了一下,也跟了上去。我和娘、弟妹们,就在这死寂的屋里等。日头偏西时,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爹在前头,爷在后头,俩人脸上都沾着泥,裤腿刮破了口子,但爹怀里,死死抱着一个用草席裹着的、沉甸甸的东西。 草席打开,先是扑鼻的一股土腥气和……肉香。半扇野猪,肥膘厚实,冻得硬邦邦的。再往里,是几麻袋压得实实的粟米、麦粒,甚至还有一小袋白面!那麻袋口,用红绳仔细地系着,像是刚放进去不久。屋子里死一样的静,接着,娘“哇”一声哭出来,不是哭,是那种把全身力气都泄出来的嚎,跪在地上,抱着那些麻袋,脸贴着冰冷的粮食。 后来我们才知道,爷那三天,不是瞎摆弄。他根据卦书上“离火临坎水,其应在山北三十步有藏”的句子,带着爹,在村后那片乱石岗、黑松林里,几乎是凭着一股直觉,在一处塌了半边的野狐洞深处,找到了这个用粗陶罐和旧木箱埋着的、不知是哪年哪月谁藏下的救命粮。那半扇野猪,是猎户的陷阱里剩下的,被爷用卦里“震雷动百里,其利在巽方”的方位,硬是寻到了。 荒年当然没过完,但靠着那“卦卜”出的粮肉,我们一家,真的活下来了。活到第二年开春,野草发芽,河冰融化。爷却在那年秋天,咽了气。临终前,他握着爹的手,只说了一句:“莫信神,莫信命,信那个‘理’字。卦,不过是帮你把心里那点不肯灭的光,找着个照进来的缝。” 很多年后,我才算明白。那哪是什么通神的卦卜?那是一个被饥饿和绝望逼到绝境的老农,在万般无奈中,对自己全部人生经验、对脚下土地每一寸呼吸、对天地间某种说不清道不明规律的,一次孤注一掷的解读和信任。他用一本破书,给自己,也给全家,卜出了黑暗里唯一能抓住的、名为“希望”的实物体。那满仓的粮肉,与其说是卦卜的奇迹,不如说,是一个濒死之人,用尽最后力气,为自己深爱的人,卜出的、一条生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