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惨白,照着青石坡上那口枯井。井沿的苔藓泛着不祥的暗红,像干涸的血。我嘬了口烟,桃木剑在背后发烫——有东西要出来了。 我不是官方法外的捕快,也不是朝廷钦天监的差役。猎魔道人,这是个藏在市井传说里的名号。师父传我衣钵时,只说了一句:“咱们这一支,守的是人间的‘理’,斩的是乱序的‘祟’。”祟是什么?是那些在香火断绝、怨气积郁之地,被扭曲了形神的东西。它们未必多凶,但必须除,否则阴气弥漫,祸延一村。 三年前,师父在北方边陲的废弃关帝庙里,对一个借孩童哭嚎聚怨的“夜啼祟”布阵时,被它临死反噬的阴煞入了肺腑。他咽气前,把沾着血的烟锅塞给我:“以后,烟锅就是你的令旗。桃木剑要饮血,但心不能冷。”我埋了他,在关帝庙残破的泥胎前磕了三个头。从此,青衫换褐衣,铜钱佩剑,独行于阴阳交界处。 这次是淮西府的差役找上我,说百里外的柳溪村,每到子夜,村西老槐树下必有哭声,已有三个走夜路的人失踪,搜时只寻到浸透泥水的鞋袜,鞋底朝天,像在逃离什么。差役们请了和尚念经,请了道士画符,都不管用。有人提了句“猎魔道人”,他们便寻到了我。 进了村,死寂。连狗都不叫。村民门窗紧闭,门缝里透出恐惧的目光。我住进村东头的土地庙,神像倾颓,香炉里积着陈年的灰。子时将至,我含了片师父留下的“净心朱砂”,烟锅点在供桌边,青烟笔直升起,没有一丝飘忽——有阴物扰动了气场。 循着烟指引,我到了村西。那槐树至少三百年了,树干扭曲如鬼爪,枝桠在月光下投下张牙舞爪的影。哭声就是从树洞深处传来,稚嫩,凄厉,却一丝人气也无。我咬破指尖,在桃木剑刃上画了一道“五雷镇邪符”,剑尖直指树洞。 “何方祟物,敢扰阳间!”我喝道。 哭声骤停。树影剧烈晃动,一团黑雾“噗”地喷出,在空中凝成一个五六岁孩童的模样,赤身,双眼全白,嘴角咧到耳根。是“缢死祟”,生前被恶意勒死,死后怨念不散,专诱生人至死地模仿其死状。 它尖啸一声,黑雾化作数条触手抽来。我挥剑格挡,剑刃斩在黑雾上,竟如斩败絮,只荡开一阵阴寒。麻烦,这祟怨气已凝为实体,非普通符咒可制。我急退三步,从怀中摸出三枚“五雷钱”,甩向它核心——那咧开的嘴。 钱币在空中划出金光,击中黑雾孩童,它发出非人的惨嚎,身形涣散。但就在我欲上前补最后一剑时,它溃散的黑雾猛地倒卷,不是攻我,而是“唰”地尽数没入我脚下土地! 地面瞬间冰寒刺骨。我暗叫不好,这是“借土遁逃”的劣术,但更糟的是,它把绝大部分怨气埋入了地脉。我若不及时拔出,此地的地气将被污染,三年五载不得安宁,柳溪村将成绝地。 烟锅里的烟突然乱舞。师父,您在提醒我什么?我忽然想起他笔记里一段被朱笔圈住的残篇:“镇祟易,清源难。有时,须以身为引,代受其蚀。” 没有时间犹豫。我盘膝坐下,将桃木剑横于膝上,双手结“引煞印”,主动将自身气机沉入地底,去锁那团散入地脉的怨气核心。阴寒如万针攒刺,顺着经脉向上爬。我咬牙承受,烟锅里的烟由青转黑,又由黑转赤——那是我的气血在与之对抗。 不知过了多久,或许一炷香,或许更短。我猛地喷出一口带着冰碴的黑血,双手狠狠向上一提!“轰”地一声,地面炸开一个尺余深的小坑,坑底躺着一枚乌黑的、婴儿拳头大小的石子,正是“祟核”。它还在微微颤动,试图钻回土里。我抄起桃木剑,用尽最后力气,一剑劈下,将它与剑刃上残余的符光一同碾成齑粉。 东方已露鱼肚白。我瘫坐在土地庙门槛上,看着远处升起的炊烟。胸口闷痛,知道这次伤到了根本。但坑底那抹阴气散尽了,地脉在缓慢“愈合”。差役们战战兢兢凑过来,想道谢,我摆了摆手,只问:“村里可有老槐树的典故?” 一老翁颤巍巍说,那槐树下,早年曾有个被诬陷的童养媳,被逼上吊,死后无人收殓,草席裹了扔进井里……井,就在槐树旁。 我默默点头。祟由怨生,怨由不公起。我斩的,是一个“果”。但“因”,深埋于人心与岁月,非一剑可除。 烟锅空了。我点上新的烟,深深吸了一口,辛辣的烟雾滚入肺腑,压住翻涌的气血。起身,背上桃木剑。柳溪村暂时安宁了。但我知道,这世间的“理”与“祟”,永远在角力。而我,只是那道在漫长黑夜里,独自举着火把、且行且斩的微光。下一个路口,又有什么在等?我朝官道走去,晨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柄斜指大地的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