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起梳头时,铜镜里映出娘子垂眸拨弄发簪的侧影,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——不是怕她簪尖戳着我,是怕她开口。 “夫君,今日铺子账册可对清了?”她声音软糯,像初春的柳絮,却让我脊背发凉。三日前我多支了二两银子买酒,此刻正跪在蒲团上数铜板,数到第三遍才敢回话:“回娘子,清、清了。” 成亲三年,人人都道我沈砚捡了天大的便宜。尚书府嫡女下嫁寒门学子,十里红妆羡煞京城。可他们不知,那日洞房花烛,她揭盖头后第一句话是:“沈公子,我名下十七间铺子、三处庄子,今后由你掌事。”我喜得昏头,连声应下。第二日晨起,她已将账本推至案前,指尖轻点:“昨日胭脂铺营收三百二十两,支出明细在此。” 我这才明白,所谓“掌事”,是让我替她算账。 她总在清晨练剑,青衫翩跹如蝶。我曾偷偷尾随至后园,见她一剑劈开三枚飞来的石子,石屑纷飞中转身对我笑:“夫君,练武强身,你也要学么?”我忙摇头——上月她教我练基本功,我不过扭了腰,她连夜请来太医,却让我抄了三天《女诫》注解。 最惊险是上个月。户部侍郎之子醉酒闹事,砸了我名下最赚钱的酒楼。那纨绔子弟啐道:“区区商户,也敢在本世子面前摆谱?”我赶去时,娘子正立在碎瓷片间,一袭月白衫子纤尘不染。她没看我,只对侍郎之子福了福:“世子说的对,商户确是贱籍。”话音未落,四周突然涌出数十黑衣人,刀光映着酒楼琉璃瓦。世子脸色煞白。娘子这才转头,对我柔声道:“夫君,去账房取十万两银票,给世子压惊。” 事后我才知道,那些黑衣人全是她暗中培植的镖局好手。她捏着我给她的“家用”银票,眼波流转:“夫君给的银子,我都存着呢。等哪天你想赎身——”她忽然凑近,温热呼吸拂过我耳际,“我分你一半家当。” 我腿一软,险些跪倒。 今夜她又伏案看账,烛火将她睫毛投成蝶翼状的影。我磨磨蹭蹭蹭过去,递上热茶:“娘子,明日诗会,我……可要去?”她抬眸,眼尾一点朱砂痣像滴将坠未坠的血。半晌,她忽然轻笑:“怕了?” “怕。”我诚实道。 她拉我坐下,指尖划过我手心:“可知我为何选你?”我摇头。她望向窗外沉沉夜色:“那年上巳节,你在河边救了个溺水乞儿,自己跌进泥里。衣裳脏了,却把最后半块胡饼给了那孩子。”她转头看我,目光灼灼,“我沈清璃纵横商场十年,见的都是算计。唯独你,蠢得可爱。” 原来她早知我所有窘迫,却任由我在这“怕”与“被需要”间辗转三年。 我忽然懂了。她不是惹不起,是太值得。 窗外更鼓响,她合上账本:“明日诗会,穿那件竹纹锦袍。对了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把私房钱藏在书房梁上的习惯,改改。” 我猛地抬头,对上她含笑的眼。原来,她什么都知道。 烛火爆了个灯花。我握紧她的手,那双手握过算盘、执过剑、签过万两银票,此刻却轻轻回握。 怕吗?怕。但更怕的,是某天她不再让我替她数铜板,不再让我替她“掌事”。 这世间最凶的娘子,原来早把最软的肋,悄悄递到了我掌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