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红聘礼抬进院门时,我正在后院磨墨。砚台里化开的松烟墨像一滩凝固的夜,映着门外喧闹的丝竹声。母亲攥着礼单的手在抖:“商户女尚能以财压人,你竟要入她家门?”我垂眼研墨,墨条碾过砂石的声响单调而固执。三日前她在茶楼堵住我,翡翠镯子磕在紫檀案上清脆一响:“陈砚之,我柳家三代单传,你若不允,我便让全城都知道你欠我五百两银票。” 她总这样,用绸缎裹着刀锋。七岁那年我爹病逝,她爹往我家米缸倒了两石白米,她说:“陈哥哥,以后我养你。”十五岁童试前夜,她派人送来一匣子貂毛笔,附字条:“笔锋太锐,当心伤己。”我终究还是伤了她——上元夜她提着荷花灯在桥头等我,我攥着青梅竹马小桃递来的帕子,谎称要陪师座论经。她灯里的蜡烛爆了灯花,她笑:“原来读书人也会说谎。” 今夜她穿着簇新的嫁衣站在堂前,盖头下的声音很轻:“聘礼都收了,你想悔婚么?”母亲跪在蒲团上哭求,父亲临终前攥着我的手说“莫负寒窗”,小桃今早被查出已有身孕躲进尼姑庵。我盯着她鞋面上金线绣的并蒂莲,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,她爬墙送给我半块麦芽糖,糖纸在风里翻成蝴蝶。 “我应。”听见自己说。她掀开盖头,眼睛亮得惊人。母亲瘫软在地,父亲灵位前香火骤灭。小桃的帕子在我怀里发烫,那上面歪歪扭扭绣着“同心”。她走近,脂粉香混着陌生的暖意:“从今往后,陈家的香火由你续。”我低头看她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,有旧年我被野狗追时,她为我挡伤留下的疤。 合欢烛爆开灯花时,我在婚书末尾按了指印。墨迹未干,窗外传来小桃庵里飘来的《金刚经》诵声。她忽然攥住我按印的手:“你若敢逃,我便让陈氏祠堂牌位全数撤了。”盖头又落下,红绸拂过我的脸,像那年翻飞的糖纸。 洞房漏永,她背对我睡在红浪深处。我盯着帐顶的百子图,想起她幼时总说:“我要嫁个状元郎。”如今状元没娶到,倒是娶了个债主。晨光初透时她翻过身,指尖划过我眉心:“昨夜你喊了小桃三次。”我闭眼装睡,听见她极轻地笑,那笑声混着更夫的梆子,沉进我余生的每个更漏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