腐肉的气味先于视野抵达。凯文在潮湿的苔藓上醒来,后脑钝痛像埋了块烧红的铁。他记得昨晚的篝火,记得玛雅那句“这林子连鸟都不叫”,然后就是藤蔓抽打的声音——现在,玛雅不见了,只剩他手腕上那道被利器划开的血口,以及三步外,树干上黏着半片带血的指甲。 他不敢呼喊。食人族不会给猎物哀悼的时间。 顺着溪流向低处走是最笨的选择,但高处视野开阔,容易暴露。凯文选了下策,把衬衫撕成条,裹住每一步可能踩断枯枝的脚。溪水浑浊,漂着几片棕榈叶,叶脉里渗着暗红。他弯腰时,看见对岸泥地上有一串脚印——五个脚趾并拢,比常人大一圈,足弓处有道深沟,像常年握刀留下的茧。那是猎手在追踪他,不是偶然路过。 日头被树冠切成碎银时,他听见了鼓声。 不是心跳,是皮鼓,闷响从地底传来,每三声一停,像某种计数。凯文屏住呼吸数到七,鼓声骤停。寂静更可怕——这意味着对方也停下了,在听他。他慢慢抽出腰间的猎刀,刀柄缠着防滑的麻绳,是玛雅去年在集市换的。现在麻绳上沾着两人的汗与血。 黄昏前他找到一处塌陷的溶洞。洞口垂着气生根,像帘子。他钻进去,洞不深,但够蜷缩。黑暗里,他摸到洞壁上有刻痕:螺旋、波浪、一个歪斜的人形,被钉在十字上。本地部落的祭祖符号?还是食人族标记猎物体质?他不敢细想,只把洞口的气生根尽量拉拢,用刀尖固定。 夜彻底来了。洞外传来窸窣声,不是风。有什么在轻挠洞口的藤蔓,一下,两下,像试探。凯文握刀的手背暴起青筋。他数自己心跳,一下,两下……第九下时,挠抓声停了。接着是湿重的呼吸,近在咫尺,带着发酵水果的酸臭。那东西在嗅。 他闭上眼。 不知过了多久,鼓声再度响起,这次从东边移向西边。凯文悄悄拨开藤蔓——月光下,一个佝偻的背影正消失在林间,肩上扛着东西,轮廓像人形。是玛雅?还是别的“货物”?他几乎要冲出去,但脚踩到一截枯骨,细长,指骨。他猛地缩回脚。骨头上缠着发丝,黑色,带卷,不是玛雅的金色。 黎明前最冷的时段,他爬出溶洞。溪水改道了?不,是刻意为之——泥地上有拖拽的痕迹,通向一片石林。那些灰岩柱像巨人的残齿,缝隙里飘着蓝雾。凯文知道这种雾,部落老人说过,瘴气,能让人产生幻听。他撕下衬衫一角,蘸了溪水捂在口鼻,然后猫腰钻入石阵。 雾气越来越浓。他看见石柱后闪过红布条,绑在腕上那种——玛雅昨天系了条新的。他冲过去,红布条在石缝里飘,下面压着半块烤焦的肉,纤维细密,不是兽类。胃里翻涌,他强迫自己看肉上的牙印:两排,整齐,略向外撇,像某种工具压出来的。 突然,所有声音消失了。 连雾都静止了。凯文僵在原地,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凝成丝线,被什么东西拽向石林深处。他转身要逃,却发现来路已被石柱封死——刚才明明有三条岔路。这不是瘴气。这是陷阱。食人族用雾气、骨堆、红布条,把他引到这迷宫中心。 头顶传来翅膀扑簌声。 不是鸟。是皮膜振动,黏腻,像巨大的蝙蝠。凯文抬头,看见石柱顶端蹲着黑影,四肢细长,指节反折,正低头看他。没有眼白,整张脸是暗褐色,嘴裂到耳根,嘴角滴着涎水。它没扑下来,只是举起手中一件东西——凯文的指南针,玛雅昨天别在背包上的。 它在笑。 凯文转身狂奔,石林开始旋转。他撞上冰冷的岩壁,摸到一片湿滑的苔藓,苔藓下有字,刻得极深:别回头,往有光处。他跌撞着前进,雾气突然稀薄,前方透出微光——是溪流反光?还是……火把? 他冲出去时,脚下一空。 不是溪流,是沼泽。泥浆没到腰际,每挣扎一下,就陷得更深。远处,食人族蹲在石台上,鼓声又响起来,这次是庆祝的节奏。它们不急着杀他,要看他在泥里挣扎,像看困在琥珀里的虫。 凯文停止挣扎。 他慢慢抽出猎刀,割断左臂的衬衫条——那上面还沾着溶洞的霉斑。然后把刀咬在嘴里,用右手将左臂深深插进泥浆,直到肘部。泥冷得像铁。他摸索,指尖碰到硬物:不是树根,是骨质,中空,带孔洞。他猛力一抠,抽出一段完整的人类股骨,关节处有啃咬痕。 他用股骨对准石台方向,狠狠砸进泥里。 “咚!” 鼓声停了。 所有黑影同时站起,盯着那截骨头——它们认得同类的东西。凯文把剩下的骨头碎片撒向四周,泥浆溅起腥臭的浪。他咧嘴笑,牙齿沾满黑泥:“来啊,尝尝自己人的骨头。” 石台上寂静如死。 他趁机抽出右腿,一寸,再一寸,终于拔出来,滚到干燥的岩石上。左臂还插在泥里,但无妨,疼痛是活着的证明。他拖着伤臂往相反方向爬,每一步都在泥里留下血印。天边泛起蟹壳青时,他爬出一片竹林,看见林外公路的微光。 没有车。 只有风穿过竹叶,像无数细小的叹息。他瘫坐在地,回头望石林方向——雾已散尽,岩柱森立如墓碑。他以为逃出来了。 直到他看见自己映在积水里的脸:左脸颊不知何时多了三道平行划痕,深可见骨,间距精确如尺量。不是食人族抓的。是他自己昏迷时,用玛雅的梳子刻的。 而梳子,此刻正插在他腰后的泥里,齿缝间缠着一缕黑色卷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