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环的傍晚总是黏稠的。1997年的夏天,连风都带着股将散未散的湿热。陈伯把的士停在湾仔一个旧楼前,摇下车窗,目光落在街角新立的铁牌上——鲜红的“不准掉头”四个字,在渐暗的天色里像一道伤口。这牌子是上周突然出现的,连同路边几盏总坏的路灯,成了这条他开了二十年街的陌生印记。 他记得这里以前是个士多,老板阿强总递给他冰镇可乐。去年初,阿强说要去多伦多,“那边楼便宜,孩子上学也方便”。临走前夜,两人在士多门口抽烟,阿强指着对面刚挂起的“庆祝回归”横幅,苦笑:“陈伯,你说这路,以后还能掉头吗?”陈伯没答。那时他以为,掉头只是驾驶技术问题。 如今,铁牌竖起来了。金融风暴的余波让许多店铺关门,招牌换了又换。陈伯的乘客里,多了些拖着行李箱、眼神飘忽的年轻人,他们总在后座低声讨论“身份”、“护照”,像在背一段拗口的咒语。有个戴眼镜的学生,每次上车都重复:“历史没有如果,对吗?”陈伯只是点头,踩下油门。不准掉头,那就笔直开吧——可笔直开向哪里,他心里也没底。 深夜收车时,他常绕到旧码头。海风咸涩,对岸新落成的会展中心灯火通明,像一艘永不靠岸的巨轮。几个老人坐在石凳上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九广铁路会不会改名、英文招牌要不要拆。陈伯不插话,只觉那“不准掉头”的铁牌,仿佛从街头蔓延到了每个人的喉咙里——想说的话,想走的路,都被无形的手轻轻按住。 昨夜暴雨,铁牌下的路面被冲出一道细沟。陈伯清晨经过时,看见一个穿校服的女孩蹲在旁边,用粉笔在沟沿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箭头,指向来时的方向。她站起身,与陈伯的目光撞个正着,忽而腼腆一笑,跑开了。陈伯摇下车窗,雨后的空气里有种洗净的凉意。他忽然明白,不准掉头,或许正是为了让人学会在直行中辨认方向——那些消失的士多、离岸的朋友、被粉笔标记的沟壑,都成了路标,钉在1997年这个无法掉头的坐标上。 他重新发动引擎。街灯一盏盏亮起,照亮前方长长的、笔直的路。不准掉头,那就把来路,走成归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