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意惹君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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冷宫的梅开了第三年，阿芜总在清晨扫去落瓣。她曾是御前最沉默的奉茶女，只因那日皇上骤怒，失手打翻茶盏，滚水溅上他手腕一道红痕。按律当罚，她却脱口而出：“君心若无意，何惧一滴水？” 满殿寂然。皇上盯着她，眼神如深潭。她立刻跪下，知道自己莽撞了。那之后，她被贬至冷宫，一待就是五年。人人都道她痴，为一句话赌上半生。 阿芜倒不觉得苦。冷宫荒芜，却自在。她种了几畦菜，养了只瘸腿的猫，日子像檐下滴答的水，平缓而确定。只是偶尔，在更漏声沉寂的深夜，她会想起那个眼神——不是震怒，而是某种她当时不懂、如今仍不敢深究的震动。 这年冬，新帝登基，大赦天下。一纸诏书，竟将她召回。再入宫门，物是人非。她被安置在旧日茶室偏殿，职位未变，仍是奉茶。只是如今，她奉的是新帝日常所用的青瓷盏。 第一次当值时，新帝正批阅奏折。她屏息上前，将茶轻置案角。指尖微颤，想起五年前那杯滚水。就在此时，新帝忽然开口，声音很淡：“那日你说，君心若无意，何惧一滴水？” 阿芜一僵，茶盘几乎脱手。 “朕当时在想，”他并未抬头，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，“若君心有意，一滴水便是惊雷。” 她终于抬眼，看见他侧脸线条冷硬，执笔的手，腕间那道浅疤，在烛光下几乎看不见。原来那日的红痕，并未真正消去。 后来，她渐渐明白，那年她的莽撞，为何换来五年的冷宫。不是罚，是避。新帝尚未站稳脚跟，前朝虎视眈眈，而她是旧臣之女，一个“失仪”的由头，恰好可将她送出漩涡中心，护她周全。他的“无意”，原是最深的在意。 又一个梅开时节，阿芜奉茶至御书房。新帝正凝望窗外，忽然道：“冷宫的梅，开得还好？” 她指尖一顿，茶面微漾。“回陛下，尚好。” “那猫呢？” “去年走了。” 他沉默片刻，接过茶，浅啜一口，目光落在她脸上，像落在某个遥远的旧梦。“阿芜，”他第一次唤她名字，“当年你说，君心若无意……” 她抬眸，看见他眼中映着窗外疏影，也映着五年前那个战栗的黄昏。 “朕的心意，从来由不得它‘无意’。” 茶烟袅袅，升腾，散开。阿芜忽然觉得，这半生劫，原来是她自己无意间，惹动了最不敢惊动的一池春水。而如今，春水已漫过岸，无声，却已覆水难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