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廷里那位以暴戾闻名的王子,昨夜突然只会大笑了。不是微笑,不是嗤笑,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、歇斯底里的“哈哈哈”,惊飞了梧桐树上的麻雀,也吓哭了御花园里的小宫女。老御医胡子抖成风中枯草,翻遍古籍只找到一句模糊的记载:“笑魇缠身,唯静瞳之猫可解。”静瞳,传说中从不微笑的猫,它的眼睛是两口深井,能吸走世间一切喧嚣。 王子被笑声囚禁了。他摔碎的古董瓶比以往一年都多,因为每句愤怒的咒骂出口,都会扭曲成夸张的大笑。父王愁得一夜白头,张贴皇榜:寻静瞳猫者,赏万金,封万户侯。榜文贴出的第三天,一只通体墨黑、唯有四爪雪白的猫,悄无声息地蹲在了御膳房最高的屋脊上。它看人时,琥珀色的瞳孔平静如亘古的潭水,确实不笑。宫人指给它看暴怒的王子,它只是懒懒甩了甩尾。 capture它花了番周折。王子试图用铁链锁,猫一跃三丈;用鱼干诱,它闻也不闻。最后是王子那停不下来的、神经质的“哈哈哈”惊扰了它,猫竖耳片刻,竟主动跳进了王子张开的、因大笑而扭曲的臂弯。那一刻,笑声突兀地止住了。王子愣住,看着怀中黑猫古井无波的眼,第一次感到诡异的寂静。诅咒似乎松动了,但他更困惑了。 猫不叫,不笑,只吃最嫩的鱼肉,睡最暖的日头。它跟着王子,像一道沉默的审判。朝会上,王子想怒斥谄媚的臣子,张口却是“哈哈哈”,群臣愕然。猫就趴在龙椅扶手,静静望着。散朝后,王子把自己关在藏书阁,翻找解除诅咒的方法。猫跃上书架,爪子一推,掉出一本蒙尘的《情绪志异》。王子捡起,上面写着:“笑魇非病,乃心囚。静瞳非解药,乃镜。”他盯着“心囚”二字,忽然觉得那持续不断的笑声,像极了这些年自己用以武装、用以伤人的冰冷铠甲。 真正转折发生在一个雨夜。刺客闯入,剑光直指王子心口。千钧一发,黑猫闪电般扑出,不是抓咬,而是整个身体撞向剑刃。血溅在猫雪白的爪子上,鲜红刺目。王子暴喝,徒手格开长剑,那声怒吼终于不再是笑,而是滚烫的、久违的怒喊。刺客惊退。他颤抖着抱起猫,冲进太医署。猫的伤口不深,但王子握着它的小爪子,泪混着雨砸下。他生平第一次,不是用笑或怒,而是用最原始的恐惧与后怕,去感受另一个生命的温度。 猫伤愈后,依旧不笑。但王子不再试图摆脱那“哈哈哈”了。他发现自己大笑时,能看清臣子们谄笑背后的恐惧,看清宫女们窃喜里的辛酸。那笑声成了最残酷也最真实的滤镜。他开始学着在笑里说话,用荒诞的语调点破谎言,用夸张的大笑化解阴谋。宫廷竟渐渐有了人气,有了真话的回音。至于猫,它依旧沉默,只是王子大笑时,它会轻轻用脑袋蹭蹭他停不下来的颤抖的膝盖。 后来民间有传说:暴戾王子得了怪病,总笑;他养了只怪猫,总不笑。可奇怪的是,王宫里的空气,一天比一天柔和了。有人说,看见暮色里,王子对着猫喃喃自语,猫仰头,尾巴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,像一声叹息,又像一句无人听懂的回应。笑与不笑,囚禁与自由,或许只隔着一道凝视的深渊。而他们,站在两边,互相照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