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在第三十七次搬家时,把最后一只行李箱摔在地上。纸箱裂开,滚出半块风干的普洱茶饼——那是十年前离开云南时,老茶农塞给他的。他盯着天花板剥落的墙皮,突然想起童年时祖母的诘问:“安身何处?”那时他总指着村口的古榕树。如今古榕早被砍了,建起玻璃幕墙的写字楼。 他买了张硬座火车票,回到南方小城。老屋已成废墟,地基被野草吞没。他在旧货市场闲逛,忽然听见有人叫他的小名。转身,是李伯,村里最后的老木匠。李伯的手抖得厉害,却攥着一本泛黄的族谱:“祠堂要塌了,没人会修‘百鸟朝凰’的雕花了。” 陈默跟着李伯走进荒废的祠堂。阳光从破瓦漏下,照在蛛网密布的梁上。他摸到一处刻痕——是祖父的名字,旁边还有李伯三十年前留下的标记。那一刻,他蹲下来,用指甲刮去灰尘,听见木头深处传来吱呀声,像童年摇篮的余音。 接下来三个月,陈默没找房子。他睡在祠堂偏殿,用捡来的砖头垒了个简易灶台。起初只有李伯和他,后来会计老张送来木料,小学老师王婶组织妇女做午饭,放学的孩子围过来递茶水。陈默画图纸时,孩子们在青石板上涂鸦;他爬上梁时,李伯在下面喊“小心”,声音沙哑却有力。有次修斗拱,缺一根老松木,王婶从自家老柜子拆下门板——那是她嫁时的陪嫁。 最难的是一处透雕花板,图案是“双龙戏珠”,龙鳞要一片片锼出来。陈默的手起了泡,李伯用布条缠住颤抖的手腕,示范怎么让刨花成带。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长,投在未完成的花纹上,像两条缓缓游动的龙。 祠堂竣工那天,没办仪式。村民默默来,把带来的笋干、米糕放在供桌上。陈默站在天井,看月光一寸寸爬上新漆的斗拱。他忽然想起普洱茶饼,从行李夹层取出,轻轻掰下一块,泡在铁壶里。茶香漫开时,他懂了:安身何处?不是寻找一个地点,而是让一个地点,因你的存在而有了温度。他决定明天去集市,买口能炖汤的厚底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