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那株老槐树,据说是南宋年间栽下的。我总在黄昏时绕到它斑驳的树影下,看西子湖的落日沉入烟波,听市声在空气里慢慢化开。临安城的骨血,似乎都埋在这湿漉漉的青石板底下,一踩,就有旧年的水汽泛上来。 那夜宿雨初歇,我鬼使神差又走到槐树下。月光很奇怪,不是寻常的银白,而是一种极淡的、近乎水痕的青色,像宣纸上晕开的墨。风过处,老槐树的枝叶簌簌作响,我竟听见了极遥远的市声——不是车马,是某种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,夹着吴侬软语的叫卖,从地底幽幽浮起。 我闭了闭眼。再睁眼时,身下的青石板已变得平整光洁,缝隙里没有泥渍。空气里浮动着沉水香与桂花糕的甜香,远处飞来檐角的铃铎声清越。我低头,自己竟穿着一件素色交领襦裙。街巷两旁的酒旗招摇,写着“醉仙居”“钱王祠”,旗角被风撩起,露出后面雕花的窗棂。一个提兔儿灯的童子从我身边跑过,辫梢系着的银铃叮当,他回头对我一笑,眼波流转,竟有千年的清澈。 我踉跄着穿过御街,看见御河上画舫如织,帘幕里传来《杏花天影》的弦歌。河岸柳树下,有士人执扇清谈,妇人簪花缓行。一切清晰得令人窒息,又柔软得仿佛一触即碎。我想伸手触摸那酒旗的流苏,指尖却穿过了光影,只触到一片冰凉的夜露。 不知走了多久,我停在一座石桥边。桥栏上镌着“柳浪闻莺”四字,被岁月磨得温润。桥下流水映着灯笼与星月,一个穿青色襕衫的背影凭栏而立,手里似握着一卷书。他似有所感,缓缓转过身来——月光恰好掠过他的侧脸,眉目如画,却又空茫如烟。我们隔着三百年的距离对视,他唇形微动,似在说什么,可满世界的市声、水声、风声忽然都退了,我只听见自己胸腔里,一颗心擂鼓般,咚咚,咚咚。 然后,一阵尖锐的现代汽车鸣笛声刺破夜空。 我猛地惊醒,仍站在槐树下,手机屏幕还亮着未读消息。晚归的汽车碾过湿路,远光灯扫过树影,哗一声过去了。青石板还是原来的青石板,坑洼里蓄着雨水,倒映着碎月。空气里只有草木与尘埃的味道。 我怔怔站着,掌心全是冷汗。可当我下意识摸向胸口,那里空空如也。只有衣袋里,不知何时多了一片干枯的、脉络清晰的槐树叶,叶脉里,仿佛还沉着那晚青色月光的余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