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镇最后一个晴天停留在2013年11月7日。那天午后,太阳像被黑布裹住,渐渐暗去,再没亮过。起初大伙儿以为是百年一遇的日食,可三天后,连钟表都停了,永远指向凌晨三点。黑暗不再是夜晚,成了实体,沉甸甸地压在屋顶上。学校停了课,小卖部提前打烊,老人们坐在门槛上抽烟,烟头那点红是镇上仅剩的活气。 我叫陈默,镇上唯一没跑掉的记者。老张是退休教师,我们俩凑在一起,翻县志。泛黄的纸页里,夹着1934年的记载:“星陨之夜,鬼市现,三日不见天光,镇东井水泛赤。”字迹潦草,像是仓促写就。鬼市?我们面面相觑。镇上确实有条老街,清末就荒了,逢七月初七,据说有影子在卖东西——谁买谁死。但县志没提2013年。 我们摸到废弃天文台,在山背坡。门锁锈得跟干涸的血似的,一踹就开。里面灰尘呛人,一架老式望远镜蒙着布,擦净后,镜筒竟自动转向北方。那晚,我们带了两支手电,壮着胆子守到子夜。突然,望远镜“咔”一声,镜片泛起幽蓝光,光里浮出影子,密密麻麻,像被风吹散的纸灰。影子没脸,只有嘴,齐声说:“裂缝在子夜最大,下来吧。”声音直接钻进骨头。小李——镇上最胆大的后生——抄起铁棍就砸望远镜,铁棍穿过影子,砸在墙上,反弹回来,他自己却被一股力扯向天花板,惨叫卡在喉咙里,只剩影子笑着散开。 我们连滚爬爬逃出,回头再看天文台,门紧闭,仿佛从没开过。手机屏幕亮了,时间显示2013年12月21日,可我们兜里的日历,明明翻到了2014年1月3日。时间乱了。老张哆嗦着说,1934年那回,镇东井水泛赤,就是有人失踪,后来井被封了。我们冲去井边,井沿结着黑冰,冰下,有只手,苍白,朝上摊着,戴着手表,停在3:00。 我留下。老张劝不动我,自己走了,说去县里找支援,再没回来。天文台成了我的堡垒。我拆了收音机,调到杂音最大的频段,整夜播放老歌,歌声混着电流声,在黑暗里撞出空洞的回响。那些影子在屋顶游荡,偶尔俯冲,又被什么挡回去。第四夜,我摸到望远镜底座,刻着一行小字:“2013年,彗星过境,缝开,夜永。”原来不是诅咒,是天上的石头划破了什么。我们镇,恰好压在裂缝上。 现在,我坐在望远镜旁,手边是半瓶酒和一把手电。酒是壮胆的,手电是最后的光。影子越来越近,我能听见它们低语,像无数人在同时叹气。但我忽然想起小李砸望远镜时的狠劲,想起县志上“鬼市现”三个字——鬼市,或许不是卖东西,是卖命。我们这些困在长夜里的人,是它们的货物,还是……饵? 长夜无尽,但火把在我手里。烧吧,烧穿这黑。青石镇的故事,不该是县志里一行字,该是活人写的,字字带血,句句带火。天亮不亮,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只要我还举着火把,这夜,就不是它一个人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