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老张的杂货铺,玻璃柜里总躺着几排五颜六色的泡泡糖。五分钱一块,裹着蜡纸,印着模糊的水果图案。我们攥着皱巴巴的零钱,像进行某种神圣仪式般剥开它,先舔舔甜味,再塞进牙槽间用力咀嚼——直到糖体失去弹性,变得韧硬如橡胶,才舍得拿出来,吹第一个泡泡。 吹泡泡是门手艺。有人鼓着腮帮子像蛤蟆,呼出的全是粗大气泡,刚离开嘴唇就“啪”地碎了;有人舌尖抵住糖皮,能拖出透明的细丝,吹出颤巍巍的、彩虹色的球体。我最擅长让泡泡在阳光下悬浮,看它折射出菜市场猪肉摊的油光、电线杆上晾的碎花被单、邻居家窗台蔫掉的仙人掌。它越胀越大,表面浮现出流动的纹路,像宇宙初生时的混沌。这时全世界都屏息——卖豆腐的担子停了,吵架的婆娘忘了词,连打盹的野猫都竖起耳朵。然后“啵”一声轻响,泡泡化作虚无,只留下指尖一点黏稠的糖渍,和迅速消散的、甜丝丝的空气。 大人们总嫌泡泡糖脏,说会粘住肠子。可我们偏要把它和秘密绑在一起:交换糖纸时压低的嗓音,把泡泡糖捏成小人埋进花坛许愿,考试前偷偷嚼一块“作弊糖”——仿佛甜味能钻进脑仁,把答案糊在颅骨内侧。有个叫小军的男孩,能用泡泡糖吹出戒指,套在女孩手指上,说是“定亲”。后来他随父母迁走,我们再没见他。有人说他在南方修摩托车,有人说他成了骗子。只有巷口的风记得,那个夏天他吹出的最大泡泡,像颗坠落的、透明的星球,缓缓飘过晒着的尿布、锈铁皮屋顶,最终挂在槐树最高的枝头,颤了颤,碎了。 如今超市有进口泡泡糖,添加维生素,能吹出花瓣形状。我买过一盒,嚼到一半就吐了——甜得发腻,毫无生气。原来泡泡糖的灵魂不在糖体,而在那悬而未决的“即将破裂”的刹那。就像童年,像所有我们拼命挽留却注定消散的东西:蝉鸣、纸船、以为永远不会结束的暑假。老张的杂货铺早拆了,原址立着快递柜。可某个无风的午后,我忽然在空气里尝到一丝熟悉的甜——不是糖,是阳光晒热柏油路时,蒸腾出的、属于1998年的气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