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前太监的脚步声在长廊响起时,阿芜正对着铜镜数自己眼下的青黑。入宫三年,她只在浣衣局与冷宫之间往返,连皇上的衣角都没见过。忽然,门外传来尖细的嗓音:“酉时三刻,皇上翻了‘芜’字牌。” “芜”是她的名字。整个西偏院炸开锅,有人打翻水盆,有人咬破嘴唇。阿芜僵在原地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——三日前,和她同批进宫的秀女小桃,也是被翻了牌子,次日清晨被发现吊死在寝殿梁上, palm心里塞着半块冷硬的糕点。 “愣着做什么?”老嬷嬷一把将她推进隔间,粗布衣裳兜头罩下,“换上这套,圣上今夜召的是‘柔顺’的。”衣裳是崭新的,却泛着樟脑丸的苦味,领口绣着并蒂莲,分明是去年夭折的婉嫔的旧物。 她被人搀着穿过九曲回廊。月光把琉璃瓦切成碎片,每片都映着前日小桃肿胀的脸。太监在养心殿外停下,门缝里透出暖黄的光,隐约有笑声。阿芜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。 “进去吧。”门开了,热气裹着龙涎香扑来。皇帝背对着她坐在榻边,正在翻阅一本奏折。阿芜跪下行礼,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。她不敢抬头,只看见自己抖动的影子投在明黄帐幔上,像一只濒死的蝶。 “抬头。”皇帝的声音意外的年轻。 她抬眼。烛火在他侧脸跳动,那是个三十余岁的男人,眉间有深纹,眼神却清亮如少年。他扔开奏折,忽然笑了:“听说你抄了三百遍《女诫》?” 阿芜一怔。那本是惩罚犯错宫女的苦役,她熬坏眼睛抄完,却不知谁嚼了舌根。 “小太监说你抄得最好。”皇帝起身,走到她面前,蹲下身来。他的衣摆扫过她的膝盖,带着墨香。“可知道朕为何翻你的牌子?” 她摇头。烛心“啪”地爆开一朵灯花。 “因为你不怕。”他伸手,用拇指摩挲她眼角——那里有道细疤,是幼时爬树留下的。“昨夜他们递上来十二个牌子,十个吓得尿裤子,一个晕过去,还有一个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往自己脸上划了一道。” 阿芜终于明白。这不是恩宠,是一场测试。皇帝在找不怕死的人,或者,找愿意替他去死的人。 “明日去尚衣局领新衣。”他转身走回案前,恢复了冰冷的语调,“别让朕失望。” 她退出殿门时,听见里面传来瓷杯碎裂的声音。太监们低头疾行,像一群无声的鬼。回廊的风突然灌进来,吹得她新衣上的并蒂莲猎猎作响。远处更鼓敲了三声,她忽然想起入宫那日,母亲塞给她的护身符,早已在浣衣局被搜走。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伸向深不见底的黑暗。她慢慢走回西偏院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路过小桃住过的房间时,窗纸破了个洞,风穿过它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 阿芜在门槛上坐下,从袖中摸出半块冷硬的糕点——那是她今晨省下的晚饭。她咬了一口,甜得发腻,是御膳房特制的“安神糕”。她忽然笑了,眼泪却先掉下来,砸在糕点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 原来这就是翻牌子。不是翻向床榻,是翻向刀锋。而她和所有宫女,都成了皇帝手里试探深渊的石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