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漫过青砖影壁,沈家祠堂的铜锁又响了第三次。五十七岁的家主沈砚舟握着《沈氏家规》抄本,指节泛白——昨夜三更,夫人苏明琬竟带着幼子躲在祠堂偏殿,就着烛光读《山海经》。 “母亲,家规明文‘子时熄灯’。”沈砚舟的声音像浸了寒冰。 苏明琬从竹椅转过身,月白褙子下摆沾着香灰:“可儿子问我‘烛龙真的存在吗’,我说,得点灯才看得见想象。”她指尖划过泛黄家规,“您瞧瞧,这条‘女子不得入祠’——去年我替祖母抄经,您亲自开的后门。” 沈砚舟喉头一紧。那是母亲弥留之际,苏明琬在灵前跪了七日,抄完三十卷《金刚经》。家规第七十二条写着“妇言不出中门”,可她教族中孤女算账时,连最古板的四叔都悄悄把算盘推了过去。 拆家规最厉害的是上月。家规第三十九条“宴客席位按齿序”,苏明琬在寿宴上让瘸腿的跛脚三爷坐了首席。“您说‘礼法’,”她当时举着酒杯,眼波流转,“可三爷教出的学生今年中了探花,这算不算沈家的体面?”满座寂静里,沈砚舟看见父亲浑浊的眼里有光闪了闪。 今夜祠堂的冲突后,沈砚舟在书房枯坐至五更。烛火摇曳中,他翻开家规扉页——祖父手书“规矩立家”四个大字下,竟有极淡的墨痕擦痕。他忽然想起,成婚第二年苏明琬被罚跪祠堂,跪着跪着竟在青砖上画起星图。他当时怒斥“不成体统”,如今才明白,那些被家规圈住的星斗,早被她用银簪在砖缝里刻成了银河。 次日卯时,沈砚舟破天荒没去巡院。他坐在厅堂等苏明琬用早膳,看她用银筷尖挑起一颗糯米丸子,忽然说:“昨夜我想通了——家规第三条‘晨昏定省’,若改成‘晨昏可见’,是不是更妥?” 苏明琬筷子顿了顿,丸子“咚”地落回青瓷碗。 窗外,第一缕日头正爬上“诗礼传家”的匾额。沈家第三代的孩子在廊下追逐,笑声撞碎了三百年的晨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