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总记得那个雾蒙蒙的清晨。祖父牵着我,沿着村后蜿蜒的青石小路往深山里走。他说要带我去寻一只鸡——不是普通的鸡,是去年雨季里走失的那只芦花母鸡,它总爱在晨雾最浓时溜进后山,像一缕会打鸣的云。 山路起初清晰,石缝里爬满暗绿的苔。祖父的草鞋碾过落叶,发出酥脆的响。他忽然停住,指着前方一片竹林:“去年它就在那儿刨土,翅膀扑棱得竹叶都颤。”可此刻竹林静立,只有湿气沉沉地垂着。我们继续走,雾却越来越厚,先是遮住了远处的山脊,接着吞没了近处的灌木。脚下的路开始模糊,祖父的步伐慢下来,他不再说话,只是用手杖轻轻点着地面,像在阅读一部被水浸湿的古老经书。 “鸡会认路。”他忽然说,“可人走着走着,常忘了为何出发。” 我那时不懂,只觉雾气钻进脖颈的凉意。我们翻过两道山梁,经过一片枯黄的蕨丛——祖父说芦花鸡最爱在那里啄食虫子。但地上只有被野兽踩乱的痕迹,和几根飘零的鸡毛,在雾气里白得刺眼。祖父蹲下身,用掌心摩挲那些羽毛,动作轻得像触碰一个梦。我抬头看,来时的路已完全消失,前后皆是一片流动的灰白。我们像被雾吐出的一粒尘埃,悬在山的褶皱里。 “回去吧。”他站起身,拍拍膝盖上的土,“它大概有自己的山要越。” 回程时雾稍淡了些,能看见脚下盘虬的树根。祖父一路哼着不知名的调子,调子散在空气里,很快也被雾吃掉了。走到村口老槐树下,他忽然转身,望了望来时的方向:“你瞧,山回路转,哪条不是路?只是有些路,注定要错过一些东西,才能看清自己站在哪儿。” 很多年后,我在城市里迷过无数次路。地铁换乘像迷宫,霓虹灯把夜晚切成碎片。每次站在陌生街角,祖父那句“山回路转”便浮上来——原来那日的雾从未散去,它只是从山里移到了人间。我们总在寻找某些具象的“鸡”:一份理想的工作,一段圆满的关系,一个确凿的答案。可山路从不为谁停留,雾来时,连自己的脚印都会消失。 去年清明回村,老屋已塌了半边。我独自走到后山,竹林还在,青石路被新生的蕨类覆盖。坐了很久,没有鸡鸣,只有风穿过山谷的呜咽。忽然明白,祖父那日或许根本不是在找鸡。他牵着我走那么远,只是让我看见:当所有路径都隐入苍茫,人终将学会与“不见”共存——不见的鸡,不见的来路,乃至不见的昨日之我。而山永远在那里,转着,沉默地,把迷途酿成归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