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火在窗纸上晃出摇晃的影子,我抖着手摸向小腹,那里正孕育着一个活生生的证据——小王爷的骨血。三个月前那个雨夜,王爷醉酒闯进我这间狭小的通房,成了我命里的劫。如今这劫成了根刺,扎在王府每个人的喉咙里。 王妃的贴身嬷嬷是第一个找上门的。她端着那碗黑稠的药,指甲几乎戳到我眼皮上:“丫头,王爷醉酒糊涂,你可别糊涂。王府的体面,王爷的世子,都容不下这‘意外’。”药汁在粗瓷碗里打转,映出我煞白的脸。我跪着,膝盖硌在冰冷的地砖上,喉咙发紧。喝下去,孩子就没了,我或许能活;不喝,王妃有的是法子让我“病死”在这间屋里。 消息还是传开了。老王爷在书房摔了茶盏,小王爷被叫去跪了半日祠堂。他回来时,靴子上还沾着青苔,眼睛红肿,却在门口停住,不敢看我。那眼神里有关切,有恐惧,更有被架在火上烤的无力。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阶级,是足以吞噬一切的风暴。 王妃终于出手了。她“仁慈”地安排我搬到偏院“静养”,派了两个眼睛毒辣的婆子“伺候”。每日的饭食精致却总有一味“安胎”的药材,分量微妙。我知道,她在等我“意外小产”,或者,等我熬不住自己动手。府里的下人看我的眼神从怜悯变成躲闪,背地里嚼的舌根都带着钩子。 最让我心寒的是小王爷的沉默。他不再深夜翻墙来我的窗下,不再托人捎带那枝总也养不活的腊梅。他像被抽了脊梁,缩在书房里读那些圣贤书,仿佛只要读熟了,就能从圣贤书里找到解方。那个曾红着脸塞给我翡翠镯子说“等我”的少年,终究被王府的金笼压垮了翅膀。 直到那日,王妃“不小心”打翻的灯油燎着了我的窗帘。火苗“呼”地窜起,浓烟滚滚。那两个婆子却在门外反锁了门,惊呼着“救火”跑得没影。我抱着肚子蜷在墙角,热浪灼脸,呛人的烟直往口鼻里钻。那一刻,我忽然笑了。他们不仅要我的命,还要我死得“咎由自取”。 我用尽力气撞开侧面的、年久失修的木窗,瓦片碎了一地。我跳了下去,崴了脚,却不管不顾地往府外黑暗里冲。身后是王府的喧哗、王妃尖利的哭喊、小王爷变了调的嘶吼。可我不回头了。 我在城外破庙里生下孩子,是个男孩,哭声嘹亮。我用最后力气咬断脐带,用烧开的水烫过剪刀,用自己都未洗净的粗布裹住他。月光从破屋顶的洞里漏下来,照着他皱巴巴的小脸。我亲了亲他滚烫的额头,把他轻轻放在铺着干净稻草的干草堆上。 天快亮时,我找到了来城里卖柴的邻家嫂子,把身上最后一点碎银塞给她,求她带这孩子在乡下落脚,就说是捡来的弃婴。我不能再留,王府的爪牙很快会搜来。我要回去,回那个吃人的笼子,用我这条烂命,去换我儿一条生路。 我回到王府时,天已大亮。王妃正带着人“焦急”地寻找“失火受惊的通房丫头”。我满身烟灰,脚踝肿胀,跪在正厅青石板上,磕头如捣蒜:“奴婢罪该万死,昨夜睡迷糊打翻了烛台,吓着了王爷王妃,罪该万死。”我把自己贬得一文不值,把事故归咎于“不小心”。老王爷脸色铁青,小王爷猛地抬头看我,眼神碎裂。王妃眼底的惊疑被我拙劣的表演压下,最终,我“被赐死”在柴房,对外只道“畏罪自尽”。 没人知道,柴房那堆烧剩的灰烬里,混着一截我偷偷剪下的、带着血迹的指甲。也没人知道,城南二十里外的小村庄,多了个沉默寡言、总爱对着远方发呆的“寡妇”,她怀里总裹着一个不哭不闹、眼睛黑亮的小男孩。而王府,依旧歌舞升平,仿佛从未有过一个通房丫头,和一个不该来的孩子。这,就是我的命,也是我儿唯一的活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