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零年的夏天,陈志攥着皱巴巴的简历,站在深圳罗湖桥头。身后是轰鸣的国营机床厂,眼前是蒸腾的柏油路和爬满脚手架的天空。收音机里正播放着上海股市开市的新闻,他耳朵嗡嗡响,像有无数个声音在催他:走,或者留。 他选择了走。口袋里揣着全部家当——三百块钱,和一张写满南方工厂地址的纸条。第一晚睡在立交桥下,蚊子像轰炸机,他盯着星空想,这大概就是“下海”的味道。第二天在劳务市场被人骗走五十块,蹲在街角啃馒头时,突然笑出声。那笑是苦的,可也像一枚生锈的钉子,楔进了血肉里。 转折来得毫无征兆。在一家港资电子厂流水线拧了三个月螺丝后,他被调到业务部。第一次跟着香港主管去客户那里,对方用蹩脚的普通话问:“你们大陆人,懂什么叫市场吗?”他脸烧得发烫,回去翻烂了《销售学基础》,又偷偷观察茶楼里商人的谈吐。三个月后,他单枪匹马谈下第一单,提成袋里沉甸甸的硬币,硌着大腿,他走了一路,像揣着刚孵出来的太阳。 真正“叱咤”是九二年。邓小平南巡的讲话像春雷滚过珠江。陈志用全部积蓄盘下街角一间八平米的士多店,专卖香港带来的电子表。他自制了“认购证式”的会员卡,凭卡可优先购买最新款。街坊们排长队,他站在木箱上维持秩序,嗓子喊劈了。有个老工人问他:“小陈,这算投机倒把吗?”他擦着汗笑:“叔,这叫抓住机遇。” 后来他开了第一家电器行,再后来有了自己的品牌。二零零零年回老家,工厂旧址已变成商品房。老车间主任颤巍巍地拉他看墙上的老照片,指着角落里的年轻工人:“这不就是你?”照片里,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,眼神却像烧着一团火。那一刻他忽然明白,所谓叱咤,从来不是站在多高的山巅,而是当时代的大潮劈头盖脸砸下来时,你有没有勇气,把那一捧浑浊的水,攥成手里一枚发光的硬币。 如今他书房的玻璃柜里,还摆着当年那台贴着透明胶的BP机。女儿总笑他怀旧,他只是摩挲着按键。九零年代早已远去,可有些东西沉在骨头里——比如暴雨中奔跑的脚印,比如第一笔交易成功后,站在天桥上,看万家灯火如星海炸开时,胸腔里那股近乎疼痛的轰鸣。那是最好的时代,也是最坏的时代,而他们,只是恰好长成了时代需要的样子:野草般,在水泥裂缝里,也要朝着天空,刺出绿生生的锋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