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线之上的孤峰,终年不见日光。石台上积着薄雪,一道剑痕深切入岩,蜿蜒如垂死的龙。他跪在痕边,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石面,那上面还残留着七日前惊雷般的剑气。 三年前,他也是跪在这里,对师尊发誓要“剑破九霄”。师尊枯坐崖畔五十年,终究未能踏出最后一步,临终时只说:“九霄之上,非为荣光,乃为囚笼。”他当时热血沸腾,以为师尊是老了,怕了。他要替师尊,替整个 dwindling 的寒山剑宗,斩开一条通天大道。 于是他散尽宗门积蓄,赴东海求取《破霄真解》;他斩尽情缘,将青梅竹马的红颜知己送至远方婚嫁,只道“待我登霄,必来迎你”;他甚至亲手废了师弟的经脉,因那师弟悟出的“守拙”之道,在他看来是懦弱的退让,是玷污剑道纯粹性的毒瘤。每一道剑,都斩向他认为的“阻碍”,每一份决绝,都包裹着“大业将成”的狂想。 那日,九重雷劫降于峰顶。他剑引天威,以身为引,第七道紫雷劈下时,他听见了自己骨骼尽裂的脆响,也听见了某种无形之物轰然倒塌的声音——是宗门最后一座祖师堂的牌位,在千里之外的震动中化作了齑粉。他成功了,一剑破开云障,看见了九霄之上并非琼楼玉宇,而是一片亘古的、绝对的虚无。没有道,没有法,没有光,只有刺骨的寒与死寂的空。 那一刻,他明白了师尊的话。 他踉跄下山,千里奔回故里。寒山剑宗已是一片白地,新任的“盟主”正领着各派“庆功”,庆祝除掉了“偏执祸源”。师弟不知生死,师尊的衣冠冢上被人刻了“邪魔”二字。而他视为累赘、亲手送走的那女子,竟在数月前为拒婚,投了东海。所有的“舍弃”,所有的“必要之恶”,在登临绝顶的瞬间,尽数反噬成噬心的毒。 “我破的是九霄,”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山崖喃喃,声音被风吹散,“可谁替我,破了这满手血腥、满心荒芜的人间?” 石台上,新雪又开始飘落,缓缓覆盖那道深痕,也覆盖着他身上尚未完全愈合的、电火灼出的焦黑印记。剑在鞘中,从未如此沉重。九霄已破,路却已断。悔,如这永不止息的寒雪,无声落下,早已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