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的味道先于声音抵达。老陈趴在一处沙丘背风处,嘴里满是铁锈般的腥甜,混着烧焦的皮毛和沙土的气息。右腿的剧痛像烧红的铁钎,一下下捅进骨头缝里。他勉强抬起头,视线被血糊住半边,只看见前方百步外,三匹骆驼歪倒着,其中一匹的驼峰还在冒烟,焦糊味被热风撕碎,散进无边的金黄里。 袭击发生得太快,快得像一场荒唐的梦。清晨的商队还排在沙丘上,如同凝固的剪影,驼铃在寂静里单调地响。然后,地平线先是一颤,接着是闷雷般的蹄声,从三个方向包抄而来。黑旗卷着沙暴,瞬间吞没了天际线。老陈吹响了骨哨,抽刀冲上去时,只看见领队那张永远沉稳的脸上,第一次裂开惊恐的缝隙。刀光、箭矢、骆驼的惨嘶、人的闷哼,所有声音都被沙尘暴吞噬,只剩下一片混沌的、滚烫的嘈杂。 他记不清自己砍翻了几个黑影,只记得箭头从肋下擦过时,皮肉灼烧般的疼。混乱中,他瞥见副手阿木,那个总爱哼山歌的年轻人,正把一袋水壶猛地塞进自己坐骑的鞍袋,然后一刀斩断了与主队骆驼连接的缰绳,拨转马头朝西逃去。老陈的吼声被风噎在喉咙里。背叛比流矢更冷,瞬间冻住了他半边身子。 现在,这里只剩下他,还有三匹或死或伤的骆驼,以及散落一地的香料布匹,被风卷着,像褪色的旗帜。太阳像熔化的铜汁,倾泻在沙海上,蒸腾起肉眼可见的涟漪。水囊在刚才的翻滚里漏了,只剩小半袋。他摸到腰间的短刀,刀柄被汗和血浸得滑腻。东面,那伙黑旗强盗正在清点战利品,他们的骆驼围成一个圈,粗哑的笑声顺着风断断续续飘来,像是在讨论分赃。他们没有立刻扩大搜索,或许以为护卫已全灭,或许在等风沙过去。 老陈慢慢挪动,每动一下,腿骨都像在错位。他必须离开这里,但不能朝西——阿木逃了,或许能带回救援,但更可能引来更疯狂的追捕。北面是盐沼地,传说能陷住骆驼;南面是裸露的岩山,无遮无拦;只有东面,风沙稍小,且有一道被洪水冲出的干沟,蜿蜒通向远处一片低矮的沙丘林。 他盯着那圈黑旗,数了数,七个。自己若全盛时,或有一搏。现在,拼死拖住一个,给阿木争取时间?还是独自逃生,把这里的情况带出去?风沙越来越大,细沙开始打在他脸上。老陈闭上眼睛,阿木逃走时决绝的背影,和领队临死前试图推开他、把他推向沙丘侧后的手势,在脑海里交替闪现。他抓了一把沙,让粗糙的颗粒从指缝流走,然后咬紧牙关,用短刀支起身体,朝着与黑旗相反、也背离商队原定路线的东方,一寸一寸,挪进了翻滚的、金色的、杀机四伏的沙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