灾荒第三年,黄土路被流民踩成灰白色的毯子。阿禾背着三岁的儿子,跟着队伍深一脚浅一脚地挪。儿子饿得直哼哼,她摸出最后半块树皮,刚要塞进孩子嘴里,草丛里一声咳嗽吓得她僵住——是个男人,锦袍烂成布条,脸埋在泥里。 她本想走。乱世里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可那男人手指动了动,指腹一道陈年剑茧,和她亡夫练武时一模一样。她鬼使神差蹲下,用草茎撬开他咬紧的牙关,灌了半囊浑水。男人睁眼时,瞳孔里映着铅灰的天,却没半分乞怜。 “为何救我?”他声音像砂石磨过铁器。 “我男人死前,也长这样一双手。”阿禾别过脸。她把他拖到废弃土地庙时,月光照亮他腰间半块残玉,螭龙纹——前朝皇室才用的样式。夜里她听见他对着破墙默背《礼运》,字字清晰如钟。 流言比风跑得快。老学究拄着拐杖颤巍巍指认:“这是被篡位的永昌帝!”当夜,十几户人家举着火把围住破庙,领头的是赵三,他兄弟去年饿死,眼珠红得像要滴血。“把他交给北境军,换十石粟!” 阿禾把男人挡在身后,木棍横在门槛。火把把她和儿子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“他如今连站都费劲,”她盯着赵三,“你们要的,是活人,还是死人功劳?” 永昌帝忽然从她身后走出,没看赵三,只问阿禾:“你可知我当年为何失国?” “听说你苛待百姓,沉迷炼丹。” 他笑了,从怀里掏出块烤焦的野薯——不知何时省下的。“我错在以为天下是自家的瓮,却忘了瓮底早就烂了。”他转向火把,“要活的,我随你们走。但十石粟,须得在村口分三昼夜,妇孺优先。” 赵三愣住。这条件苛刻,却无懈可击——活着的皇帝才有价值。 三天后,粟米堆在打谷场。永昌帝穿着阿禾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,默默把最后半袋塞给哭嚎的婆子。北境军来接人时,他上了马车,又掀帘。阿禾正教儿子用草叶编蚱蜢。 “荒路相逢,你救我性命,我救你良知。”他抛来个油纸包,里面是半块蜜渍梅肉——御膳房特供,他竟一直藏着。车帘落下前,他说:“若天下再乱,来寻我。” 后来听说永昌帝夺回皇权,第一道旨意是开仓放粮。又三年,新帝微服至这村落,带来百亩良田契约和学堂图纸。阿禾没接玉牌,只收了袋种子。“荒路上捡的东西,留不住。”她把种子撒进刚翻的田,黑泥里钻出嫩黄的芽。 如今村口石碑刻着:乱世拾君处。没人知道,每年梅雨季,总有个锦袍男子独自站在田埂上,看那片绿浪翻滚,像在数当年半袋粟米救活的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