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阿姨来家的第七个月,朵朵的湿疹全好了。她总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,把儿童房收拾得连阳光都像被熨过。连我母亲这个挑剔的老太太,都红着眼眶说:“这是积了多少福,才遇见这样的活菩萨。” 起初我也安心。直到某个深夜加班回家,经过儿童房虚掩的门——林阿姨正坐在朵朵的小床边,背对着客厅灯光,手里拿着我们送她的那支旧钢笔,在泛黄的日记本上快速书写。听见脚步声,她像被烫到般合上本子,回头时又是那张温和的笑脸:“朵朵睡实了,我在记点菜谱。” 但有些东西裂开了。朵朵原本怕黑,现在却总在黄昏时独自坐在窗边,盯着梧桐树影喃喃自语。更怪的是,林阿姨从不在我们面前给朵朵喂饭,总说“让孩子自己吃,培养独立性”。直到上周保洁阿姨闲聊说起,她“好几次撞见林保姆用汤匙轻轻刮孩子牙龈,嘴里还哼着古怪的童谣,像在数牙齿”。 昨天整理旧物,我在阁楼找到上世纪三十年代的《申报》。泛黄的社会版有条短讯:“沪上徐姓富户婴孩夜啼不止,乳母王氏通巫术,以朱砂点额,七日而夭。”配图里那个叫王氏的乳母,侧脸与林阿姨惊人相似——不,是和她此刻在镜中倒影的侧脸,完全重叠。 今早我“无意”提起徐家旧事,林阿姨正在给朵朵扎辫子的手顿了顿。她对着穿衣镜,用极轻的声音说:“有些债,要找到最干净的命来偿。”然后她转身,把一支磨得发亮的银梳子插进朵朵的发髻。梳齿在晨光里闪了一下,我忽然看清那些纹路不是花纹,是细到极致的符文。 此刻我坐在书房,听着楼下传来林阿姨教朵朵唱童谣的声音。歌词模糊不清,但节拍像心跳。而我的手机屏幕亮着,刚收到儿童医院的短信:三年前他们收治过一名女婴,全身莫名出现古老符咒状瘀痕,监护人是位“虔诚的民间仪式传承者”。病例照片里,那个婴儿手腕内侧的印记,和朵朵今早洗澡时我瞥见的胎记,完全一致。 窗外梧桐开始落叶。林阿姨的童谣声顺着楼梯爬上来,温温柔柔,像只手要抚过我的后颈。我摸向抽屉里的水果刀,刀柄突然变得滚烫。原来最深的恐惧不是发现魔鬼,而是发现魔鬼一直穿着你亲手挑选的棉布睡裙,哼着你教她的摇篮曲,而你甚至记不清,她究竟是什么时候,换掉了那张身份证上的照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