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最后的烟火表演,在拆迁废墟上炸开时,老张正用锈迹斑斑的窗框撑起身体。他去年截肢的右腿裤管空荡荡地垂着,像截被风遗忘的枯木。 整条街的邻居都聚在断墙外。孩子们踮脚张望,手机镜头对准灰蒙蒙的天空。没人记得这是第几次社区告别仪式——开发商给的体面,老城区最后一点被允许的喧嚣。烟火升空时,碎玻璃渣在残垣上反射出星点光亮,恍惚间像极了童年夏夜躺在竹席上看到的银河。 “好看吗?”穿碎花裙的姑娘捅捅男朋友。 “像素太低。”年轻人低头调整拍摄参数。 老张没说话。他想起1978年恢复高考那年,父亲在晒谷场放的土制烟花。硫磺味混着新稻香,那夜他攥着师范录取通知书,觉得整个天空都是通往未来的门。后来他在这条街教了三十年语文,带学生写“苍穹”“皓月”,自己却在退休前查出糖尿病足。 第三波烟火开始。金菊状的火球在十层楼高处绽开,光瀑浇在每张仰起的脸上。穿校服的女孩突然尖叫:“快看!有流星!”——其实是某枚尾焰偏离轨道的礼花弹,正拖着橘红轨迹坠向远处的待建工地。光消失的刹那,所有人下意识望向更深邃的夜空。真正的星辰在污染指数三位数的城市上空,稀疏如老人脱落的牙齿。 “叔,您当年追星可勇敢了。”卖糖葫芦的老陈凑过来,他右脸有道烟花烫的旧疤,“九零年咱们自制窜天猴,把居委会窗户点着了,您替我们顶罪。” 老张咧嘴笑,缺牙的嘴瘪进去:“那会儿觉得,点一把火能照亮十里八乡。” “现在呢?” 现在?现在他连打火机都攥不稳。但刚才烟火炸开的瞬间,他右腿残端突然传来幻痛,像有根神经在虚空里抽搐。疼痛让他想起女儿三岁时,他扛着她看元宵灯会。孩子的小手揪着他耳朵:“爸爸,天上的星星会不会冷?”他当时说:“星星是太阳的亲戚,当然暖和。”其实他知道,最近的比邻星距离地球四点二光年,那点微光在宇宙尺度上,比烟火消散得还快。 最后一组“银河瀑布”倾泻时,老张悄悄离开人群。他挪到墙根阴影里,从怀里掏出个铁皮盒子——里面躺着三十七张不同年份的烟花照片,最旧的那张已经脆得透明。1978年的底片上,晒谷场火光冲天,少年们高举草把跳跃,像一群向太阳扑去的飞蛾。 “烟火是活人的信。”他对着铁盒低语,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,“寄给星星,或者寄给明天的自己。” 远处传来收摊的叮当声。城市重新沉入霓虹与车流的河,仿佛刚才的璀璨只是集体幻觉。但老张知道不是。他右腿残端那点幻觉般的灼热,铁盒里底片逐渐消失的银盐颗粒,还有此刻巷口清洁工扫起最后一点火星的帚声——都在说:有些东西确实向上飞去过,哪怕只够在某个人的视网膜上,烧出比永恒短一点点的光痕。 他慢慢把铁盒按进胸口。拆迁办的推土机在晨光中轰鸣,而他的星辰,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一九七八年的那个夜晚,永远年轻,永远朝着天空,去赴一场没有回程的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