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的风还带着料峭,桃花坞的千株桃树却已按捺不住,轰然绽开一片粉白的云霞。这并非寻常踏青——坞里人家祖辈传下规矩,每岁桃花盛极时,必开游园三日,不为买卖,只图个“春气共沾”的欢腾。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,青石板路上已响起细碎脚步声。挎着竹篮的阿婆篮里是刚蒸好的艾草粿,白瓷碗里青团还冒着热气;扎着羊角辫的女童举着纸糊的蝴蝶风筝,线轴在手里颤巍巍地转。溪水边,几个青年蹲在青苔斑驳的石阶上,将写着吉祥话的纸灯轻轻放入流水,看它载着春汛缓缓漂向桃林深处。 最热闹处是“诗墙”。斑驳的土墙上临时挂起数十幅宣纸,墨痕未干的诗词里有“武陵人远”的典故,也有“手机拍春”的新趣。穿汉服的少女在墙前驻足,鬓边簪的桃花与墙上“人面桃花相映红”的字迹悄然重叠。不远处的古戏台正在演《游春》,咿呀唱词混着桃瓣飘落,台下老人跟着节奏轻叩竹椅,恍惚间分不清是戏中人走入了春山,还是春山走进了戏文。 午后阳光透过花枝,在铺着蓝印花布的长桌上洒下流动的光斑。这里没有精致餐点,只有各家带来的时令吃食:腌了三月的脆萝卜、新挖的荠菜豆腐汤、撒着松花粉的米糕。陌生人因一碗茶汤熟络起来,程序员说起去年在坞里遇见的设计灵感,美院学生则蹲在地上速写老屋瓦当上的花纹。一个孩子追着花瓣跑过,撞翻了谁的茶杯,满座笑声里,茶渍在蓝布上洇开成意外的桃花形状。 日影西斜时,游人们陆续走向坞口那棵三百年的“桃花王”。树干要三人合抱,枝桠如龙蟠向天空。人们自发静下来,将系着红绸的平安符挂满枝头。夕阳正给每片花瓣镀上金边,风过时簌簌而落的,不知是花是雨。 归途上,轿车与牛车在村口交错。都市的喧嚣被桃瓣挡在坞外,这里的时间似乎被春风酿成了蜜——原来所谓“出游”,不是去看风景,而是让春天住进身体里。当汽车驶离蜿蜒山路,后视镜里渐远的粉雾中,恍惚还有歌声传来,像春天在轻轻说:明年此时,再来坞中拾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