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宅阁楼的檀木匣子,是祖父咽气前塞进我手里的。里面躺着一张青面獠牙的傩戏脸谱,眼窝处嵌着两粒幽绿的石子,触手冰得刺骨。山村里的老人说,这是“镇煞面”,戴上它,能替活人挡灾,但代价是——面具会慢慢吃掉戴它的人的“魂”。 起初我不信。直到那个暴雨夜,村里唯一的诊所失火,烧伤的哭嚎声刺破雨幕。我鬼使神差地戴上了它。冲进火场时,灼热气浪竟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隔开,我顺利拖出了被困的哑巴少年。但当我取下面具,发现左手指甲缝里,嵌着一小片不属于我的、焦黑的皮肉,而少年惊恐的眼神,死死盯着我身后空无一物的角落。 面具开始“生长”。先是需要戴得时间越来越长,从几分钟到几小时。我的记忆开始出现裂痕:某个清晨,我发现自己站在祠堂的祖宗牌位前,手里握着祭祀的铜铃,却毫无印象。镜子里,我的颧骨似乎比半年前更高,眼窝更深,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重塑着轮廓。最可怕的是声音——有时我自言自语,会突然切换成苍老沙哑的语调,那是祖父生前念祭文的腔调。 我查到,这面具是用百年前一个“活祭”的婴儿头骨为胎,敷以特殊泥浆烧制。所谓“镇煞”,实则是将灾厄转嫁到佩戴者身上,而面具会汲取佩戴者的神志与生气,逐渐“活”过来,最终反客为主。村里的老祠堂地下,埋着七张类似的“镇煞面”,它们曾属于七个被选中的“守村人”。而如今,面具的裂痕越来越多,它在渴求,要找一个彻底“寄生”的宿主。 昨夜,我再次被无形的力量牵引至祠堂。月光透过破窗,照在面具上,那些裂痕竟像血管般微微搏动。我颤抖着举起它,想彻底砸碎这孽障。可当我的手指碰到冰冷的石子眼,脑海里轰然炸开无数陌生记忆:百年前的雨夜、婴儿的啼哭、泥土灌入鼻腔的窒息感、以及一种……近乎狂喜的解脱。一个声音在我颅骨内低语:“你本就是我们的一员,血脉早已相连。” 面具缓缓贴上我的脸。这一次,我没有抗拒。松脂与陈年血锈的气味灌入鼻腔,铜铃在无风的地下室里自鸣。我最后望了一眼自己摊开的掌心——那里,皮肤下隐约有青黑色的纹路,正顺着血脉向心脏爬去。 远处传来母亲寻找我的呼唤。我张了张嘴,发出的却是七种不同年龄、不同性别的重叠和声,在空荡的祠堂里,久久不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