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陈的拖拉机在村口熄了火,他提着旧帆布包走下土路。三十年了,他第一次踩着这条被野草吞没的田埂回来。远处那条河还在,只是比记忆中窄了许多,河水浑浊地淌着,像一段洗不净的旧棉布。 河畔的青草却是一如既往的茂盛,深秋时节仍泛着油亮的绿,风一过,沙沙声连绵不绝,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嘴巴在低语。他循着记忆往东走,裤腿被草叶上的露水打湿,冰凉的触感让他恍惚——十五岁那年夏天,他也是这样赤脚踩着露水,去给河里摸鱼的小满送饭。 小满家的草棚早塌了,只剩半截土墙爬满枯藤。老陈在墙根坐下,从包里摸出半包压得变形的饼干。那是小满最爱吃的,当年他总说,等河里捞到金鲤鱼,就请全村孩子吃饼干。可那年夏天暴雨冲垮了河堤,小满跟着父亲去堵决口,再没回来。人们在下游二十里的芦苇荡找到他时,他怀里还揣着半包没开封的饼干,包装纸被泡得发软。 “这小子,嘴馋了一辈子。”老陈对着空地嘟囔,把饼干撒在草丛里。几只灰扑扑的麻雀扑棱棱飞来,啄食时抬头看他,黑豆似的眼睛映着天光。他忽然想起小满最后那个下午,两人躺在草坡上看云,小满指着天上黑云说:“陈哥,那云像不像鲤鱼?等它游到河上头,我就下去捞。”结果那云还没飘到河上,雨就下来了。 夕阳把河面染成暗金色时,老陈站起身。草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——是半截生锈的钥匙,挂着褪色的红绳。他认得,是小满家草棚的门钥匙。当年小满总把钥匙挂在脖子上,说锁门时叮当响,像在唱歌。 他攥着钥匙往回走,暮色渐浓。河风送来青草被晒了一天的暖香,混着泥土和河水腥气。远处村落亮起零星的灯,有孩子的哭声响了两声,又灭了。走到村口,他回头望去,河畔的草坡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,像一片凝固的、无声的绿浪。 钥匙在他掌心发烫。有些东西从未沉入河底,它们只是悄悄长成了河畔的青草,年年岁岁,绿了又黄,黄了又绿。而风一吹,满河都是沙沙的回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