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陶匠在最后一块泥胚上按下指纹时,忽然听见了水声。不是窑里沸腾的釉浆声,是远处某种恒久的、呜咽般的流淌。他放下工具,走到院中那口枯了三十年的井边——井底竟漫出清泉,水色灰白,泛着薄雾。 他知道这是忘川的支流。村中老人说,人死之后,魂魄要渡过这条河,喝下孟婆汤,抛尽前尘。可他的身体还暖着,手指能抠进泥里的陶土。他蹲下,掬起一捧水,水中倒影是个白发浑浊的老人,又渐渐化成青年时的模样:正把第一只陶碗递给病榻上的妻子,她指尖冰凉,却对他笑。 水里的画面碎了。他看见自己一生做的器物:盛过米酒、腌过酸菜、埋过先人骨灰。最末那只瓮,是去年为邻家早夭孩童烧的,瓮身刻满长命锁,釉色却烧成了青灰。此刻瓮中竟传来细微啃噬声,像小鼠在嗑食干果。他忽然明白——忘川不渡生者,但生者若执念太深,执念便先于魂魄抵达此处,在岸边啃食自己未竟之事。 他回到作坊,从泥堆里刨出那只青灰瓮。瓮底垫着张泛黄的纸条,是孩子母亲求他写的:“若他先走,请将此瓮埋于屋后槐树下,瓮中存三升未脱壳的谷子,等他来年重生时吃。” 他当时应了,却始终没埋——怕扰动坟茔,怕孩子魂魄真会回来寻不到路。 此刻瓮中谷子已化为白虫,窸窸窣窣。他抱起瓮走向槐树,月光把树影拉得像一道横跨忘川的桥。掘土时铁锹碰到硬物,是个锈蚀的陶罐,罐里躺着半片干枯的槐花瓣——那是他妻子少女时别在鬓边的,她临终前说:“若真有来世,我愿做你窑前那株槐,年年开花,你抬头就能看见。” 他忽然笑了。把青灰瓮轻轻放在槐树根旁,将那片干花覆在瓮盖上。转身时,井中水已退去,只留湿润的苔痕。他走回作坊,开始塑新的泥胚。指尖感受着泥土从湿润到干裂的进程,像在触摸时间的河床。窑火彻夜不熄,天光破晓时,他打开窑门——所有器物都覆着一层极淡的青灰釉,像被忘川的水雾亲吻过。 后来村里人说,老陶匠死后第三天,有人见他坐在忘川边的石头上,手里摩挲一只青灰瓮。再没人见过他。但每至清明,槐树下总会多一只小陶碗,碗底有指纹的凹陷,盛着新收的谷粒,米粒饱满,像一轮缩小的月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