旺角的夜,从来不会真正沉睡。霓虹灯管滋滋作响,把雨夜照成一片迷离的紫红,鱼蛋摊的油烟混着汗味,在窄巷里凝成一块湿漉漉的布。阿信蹲在庙街后巷的阴影里,面前摆着三件叠得整齐的旧衣: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,一件褪色的蓝布衫,还有一件绣着模糊龙纹的白汗衫。打火机“咔哒”一声,火苗窜起,他点燃了最上面的牛仔外套。 这不是第一次。近一个月,每晚子夜,后巷都会出现同样的火堆,烧不同的旧物——旧球鞋、破收音机、生锈的口琴。起初是街坊投诉,后来连庙街的算命佬都摇头,说这年轻人烧的不是东西,是“规矩”。阿信不答,只是沉默地往火里添衣,火光在他凹陷的脸颊上跳动,像某种无声的仪式。 谁都知道,旺角的“规矩”早已烂在茶餐厅的冻柠茶里。十年前,这片街区的少年还讲究“兄弟有难,两肋插刀”,如今后生仔拿刀,多是为了争一碗牛腩面多两块肉。阿信曾是其中一员,跟着“旺角仔”阿标混。三年前,阿标为护住被毒贩骚扰的街坊,被捅了七刀,死在离这条后巷不远的垃圾站。葬礼上,来的人不足一掌。阿标妈抱着儿子的牛仔外套哭到昏厥,那件外套,是阿标用第一笔“江湖收入”买的。 烧衣,是从阿标妈搬离那日开始的。阿信在她空荡的屋里翻出那件外套,还有阿标留下的蓝布衫——那是他唯一一件“正经”衣服,去面试时穿的。汗衫则是阿标最后穿过,沾着血和泥。阿信把它们摊开,仿佛还能看见阿标套上它们时的样子:套上牛仔外套,痞笑着去收“保护费”;套上蓝布衫,局促地站在茶餐厅门口等一份兼职;最后套出汗衫,血浸透龙纹。 火光里,牛仔外套的扣子崩开,蓝布衫的边角蜷成焦黑,龙纹在汗衫上扭曲、消散。巷口传来巡警的脚步声和手电光柱,阿信一动不动。他知道,这火终究会被浇灭,就像阿标曾信过的“义气”,像这条巷子即将被推倒重建的唐楼。但他要烧,烧给阿标看,烧给那些觉得“江湖已死”的人看——有些东西,至少还在火里,噼啪作响,亮过一瞬。 火渐熄,余烬飘向被高楼切割的夜空。阿信站起身,拍掉膝盖上的灰。巷外,一辆豪车正碾过积水,车灯扫过墙壁上未干的“拆”字。他最后望了一眼灰烬,转身没入更深的人群。明天,或许他会烧掉阿标留下的最后一本笔记本,里面记着过时的“地盘价目”。但今夜,火已烧过,衣已烬,江湖在灰里,喘了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