坊门悬着的褪色蓝布幌子,在风里一下一下抽打着空气,像在喘息。青砖墙缝里渗着经年的潮,爬满了暗绿的苔。这里叫“琉璃女坊”,祖上七代专烧制琉璃,鼎盛时,京城的贵妇争抢着要一盏“月下影”,说那琉璃里封着会流动的月光。可自从民国二十三年,最后一代老匠人咽气后,坊子就渐渐空了,只剩个看门的老头,和满屋蒙尘的、形态诡异的琉璃器。 诡事,是坊里自己“长”出来的。 头一桩,是那套“十二生肖影戏”。老匠人临终前最后一窑,烧了七七四十九天,出来十二个半人高的琉璃生肖,个个栩栩如生,眼珠是用的西域进贡的夜明珠碎末,夜里会幽幽泛光。坊子空置后,有晚归的苦力借宿,半夜被窸窣声惊醒,眯眼一看,月光透过高窗,正照在那套生肖上——本该静止的兽,竟在光影里缓缓挪移!老虎伏低身子,麒麟抬了抬蹄,兔子竖起耳朵……影子在墙上演了一出无声的戏,待他揉眼再看,一切如常。第二日,人便疯了,只反复念叨:“它们在跑,在追什么……” 第二桩,挂在内堂的“九尾狐琉璃镜”。镜面非银非铜,是极厚的琉璃烧制,背面錾着缭绕的狐纹。有贪财的贼摸进来,想撬了镜框,手刚触到冰凉的镜面,忽见镜中自己的脸,竟缓缓笑了,嘴角咧到耳根,而他自己分明没有动!他骇得猛退,镜中“自己”却向前倾身,几乎要穿镜而出。他夺门而逃,次日发现,那镜子好好的悬在原地,只是背面第九条狐尾的纹路,似乎多了一道极淡的、像泪痕的裂璺。 最瘆人的,是每到“琉璃生辰”——据说是老匠人第一窑成功的那天——子夜时分,整座坊会弥漫起一股奇异的甜香,像熔化的琉璃混合了陈年蜜。所有琉璃器,无论大小,都会从深处透出极微弱的光,像是沉睡的魂被短暂唤醒。若有人胆子极大,在此时潜入,会听见极细碎的、像琉璃珠子滚过青砖的声响,从四面八方传来,仿佛无数器灵在黑暗中低语、巡游。听过这声响的人,后来都说,梦里总有一双琉璃似的眼睛,静静看着自己。 老看门人从不说破,只每日拂尘,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。有后生好奇追问,他只是用扫帚柄点了点地上被月光拉长的、琉璃瓶投出的影子,那影子的边缘,在缓缓蠕动。“东西住久了,都有念想。”他嘟囔着,转身进了黑黢黢的库房。 坊子还立在那里,像一块巨大的、冷却的琉璃。那些诡事,或许只是旧时光的残响,是匠人最后一炉火里,烧进去的、未尽的执念与叹息。它不收门票,不迎宾客,只在特定的夜里,向敢窥探的灵魂,展示它冰冷却炽热的内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