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住在村东头最破的草屋里,常年闭门不出,却比村口的百年老槐树更让人敬畏。老辈人传说,他手里攥着一本没有字的书,能照见三寸之后的命数。谁家孩子夜啼不止,偷偷去求,他只用一根草在碗里画个圈,孩子便沉沉睡去;谁家丢了牛,他指着东边塌了半截的土墙说“三日后自归”,牛果然在墙根啃草。可没人敢当面道谢,只敢在初一十五,远远放下一碗清水、三粒米。 人们怕他,更怕他嘴里偶尔漏出的“天机”。去年大旱,河床裂成蛛网,族长带着人跪在祠堂求雨。他被人搀着,颤巍巍走到祠堂外,抬头看了会儿天,忽然说:“卯时三刻,东南有云,但莫求雨,当防火。”没人信。结果卯时二刻,东南果然涌来浓云,雷声滚滚,众人狂喜跪拜。可眨眼间,风忽转向,乌云撞上祠堂年久失修的飞檐,炸开一团火球,引燃了堆在院角的陈年祭纸。火势顺着干燥的梁木窜上屋顶,烧了半座祠堂。从此,再没人敢在他面前提“天意”二字。 他自己也像被天机反噬。三十岁的人,头发全白,背驼如弓,常坐在门槛上对着空荡荡的河谷发呆。有次我壮胆问他:“您看的……都是真的吗?”他咧嘴一笑,牙床黑黄,没牙。“真?不过是些将碎未碎的镜子。你见山是山,见我,是鬼。”他顿了顿,浑浊的眼珠里映出我年轻的脸,“执掌天机?不,是天机执掌我。每说破一句,就替人担一劫。那牛回来,主家七岁的孙子当晚就发了高烧,差点没熬过去。天机像刀,握得越紧,割得越深。” 去年冬天,他死了。没病没灾,夜里好好的,早晨就没再醒。整理他那间屋时,只在炕席下摸到一块温润的石头,上面天然生成些扭曲的纹路,像星图,又像乱码。孩子们拿去当宝贝,扔河里打水漂,石头沉底,再没浮起。如今村里人说起他,还是压低声音:“别惹他。”可谁又真想去惹一个早已安息的人呢?我们怕的,或许从来不是他手里的天机,而是自己心里那点,侥幸想窥探命运的幽暗火苗。有些界限,画下就是画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