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是从黄昏开始下的,细碎而固执,覆盖了橡树镇每一条鹅卵石街道。老约翰逊家的客厅里,壁炉烧得噼啪作响,松枝与肉桂的香气里,八岁的小艾米正踮脚想把最后一只袜子挂上壁炉架——按照镇上传了三代的古怪习俗,圣诞夜挂出的袜子,清晨会装进“来自送礼人的回应”。 午夜弥撒的钟声在风雪中荡过第七下时,艾米听见了。不是钟声,是某种黏稠的拖沓声,从阁楼传来,像湿透的麻袋在木地板上摩擦。父亲在沙发上打鼾,母亲在厨房热牛奶,只有她听见了。她抱着兔子玩偶爬上吱呀作响的楼梯,阁楼门缝下漏出一线光,橘黄色,晃动着。 门没锁。 礼物堆在角落,用粗麻绳捆着,没有标签。最上面那个,包装纸是暗红色的,印着褪色的槲寄生图案。艾米解开绳子时,闻到一股铁锈味。里面不是玩具,是块冰冷的金属,像半截断裂的怀表链,链节上沾着深褐色干涸的硬块。她拿起来,链条突然绷直,末端勾住了她毛衣袖口。阁楼深处传来一声叹息,像风穿过枯骨的空隙。 她猛地回头。月光从斜顶窗渗进来,照出阁楼中央的旧摇椅——摇椅上坐着个人形,裹在褪色的圣诞老人红外套里,脸埋在蓬松白胡子下。但胡子里透出森白的牙床,外套下摆滴着水,在积灰的地板上积成一小滩。 艾米想叫,喉咙却像被那滩水冻住了。摇椅开始自己摇晃,吱呀,吱呀,越来越快。白胡子颤动,露出下面一张脸——皮肤是蜡质的灰,眼眶是两个深洞,却映着壁炉的火光。它抬起手,指关节发出生锈门轴的摩擦声,指向艾米手中的怀表链。 楼下突然传来母亲尖利的笑声,突兀得像玻璃碎裂。接着是父亲含糊的嘟囔:“……礼物……必须回礼……”脚步声杂乱,不止一双,正踏上楼梯。 艾米转身要跑,脚下一滑,踩进了那滩水里。水是温的,带着浓重的腥气。她低头,看见自己的影子在水面倒影里——不是穿着睡衣的小女孩,而是穿着那件破旧红外套,胡子垂到胸前,手里握着一把闪亮的钳子。 阁楼窗外的雪,不知何时变成了血丝般的细雪,无声飘落。 摇椅彻底静止了。白胡子下的空洞,正对着她,仿佛在说:轮到你了。 楼梯口的门把手,开始缓缓转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