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室后面的黑板报上,用彩色粉笔画着一艘歪歪扭扭的渔船。阿郎说,那是他阿爸的船。他站在黑板前,用潮汕话讲着渔网怎么结、潮水怎么涨,我们这些只会说普通话的孩子,眼睛却亮晶晶的。我们之间,隔着一整个海湾的距离。 阿郎是五年级时从汕头转来的。他的国语磕磕绊绊,像搁浅的船。国语老师姓陈,总皱着眉,把阿郎的作文本摊开:“你看,全是‘咩’‘乜’,标准国语是‘什么’!”阿郎缩着脖子,耳朵通红。我们私下学他说话,他听见了,只是更沉默。只有劳动课,他像换了个人——挖土、浇水,力气大得惊人,还会用稻草编小动物,送给我们。那双手,既写过陌生的方块字,也握过故乡的渔绳。 转折发生在一次朗诵会。陈老师要我代表班级,朗诵《乡愁》。我练得滚瓜烂熟,却在台上瞥见阿郎坐在角落。他盯着我,眼神里有种我读不懂的东西。后来才知道,他听懂了。那天晚上,他把我拉到操场,结结巴巴地用普通话问:“你……的‘乡愁’,是哪里?”我愣住了。他指着自己的胸口,又指了指东方:“我的,那里。”他第一次,主动说起故乡。 再后来,陈老师意外发现阿郎的作文本背面,用潮汕话写满了诗。她没批评,而是轻声问:“阿郎,能不能用你家乡的话,给我讲讲这些句子?”阿郎愣住了,然后,用一种我们从未听过的、柔软又激昂的调子,念了起来。像潮水,又像歌。全班都静了。陈老师眼睛湿了:“真好听。这是你的母语,是根。” 毕业前最后一节国语课,陈老师没讲课。她放了一段录音——是阿郎用潮汕话朗诵的《乡愁》,混着真实的潮汐声。然后她说:“阿郎,用你的‘国语’,跟大家说句话吧。”阿郎站起来,普通话依然不流利,但每一个字,都像从心底挖出来的:“谢谢……老师。谢谢……同学。我的‘国语’,两种。一种,写在这里。”他点点课本,“一种,在心上。阿郎,会记得。”他深深鞠了一躬。 后来,他随父母回去了。黑板报上的渔船,我们一直没擦。多年后,我在异乡的深夜,突然想起阿郎最后的话。我们终其一生,或许都在学习两种“国语”:一种用来与世界对话,一种,用来安放自己灵魂的来处。再见,阿郎。你的两种国语,我都记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