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64年的秋天,我们村后的老槐树下总蹲着一个影子。村里人都说,那是“鬼婆”,专在年份不好的时候出来勾魂。那年我刚七岁,却记得清楚——姑姑出嫁前三天的夜里,她房里的梳妆镜突然裂了,像被无形的手划过。祖母脸色煞白,偷偷在门槛前撒了灶灰,第二天清晨,灰上竟有一串湿漉漉的小脚印,一直延伸到井边。 鬼婆的传说在村里传了几代。老人们讲,她原是民国时被冤死的疯婆子,吊死在老槐树上,怨气不散,每遇乱世便出来索命。1964年,村里接连有人发高疾、摔不明不伤,大家都说这是鬼婆在“收人”。父亲是村里的会计,他总摇头:“都是心病。”可到了半夜,他自己也会对着虚空念叨:“莫扰生人。” 最瘆人的是王寡妇家的遭遇。她儿子在田埂上割稻,太阳刚落山就冲回家,浑身发抖,说看见个穿黑衣的老太婆在田里转悠,脸像糊着的纸,眼睛是两个黑洞。他当场病倒,三天后没了气。出殡那日,送葬队伍经过老槐树,突然刮起一阵怪风,纸钱全往树冠上卷,像被什么吸走。有人瞥见树杈间挂着半截褪色的红头绳——那是鬼婆生前常扎的。 我亲身撞见鬼婆,是在一个去县城送信的傍晚。山路蜿蜒,天擦黑时,我听见背后有窸窣声,回头却空无一人。直到路过老槐树,余光里瞥见树根处蹲着个佝偻身影:灰布衫,枯发散乱,手里似乎攥着什么。我吓得僵住,她却缓缓抬头——没有眼白,整张脸是青灰色的,嘴角咧到耳根。我尖叫着跑回家,第二天发起高烧,嘴里胡话:“她要红绳……要红绳……” 祖母请来邻村的神婆。神婆在院里摆起香案,烧了黄纸,又抓把米往空中撒,忽然脸色大变:“怨气太重,她要点替身!”她让我父亲连夜去镇上买黑狗血,又让我母亲把姑姑出嫁的红盖头剪碎,压在井盖下。折腾到鸡叫,屋外的风才停。 后来姑姑顺利出嫁,村里却再没人敢走夜路。父亲偷偷带人锯掉了老槐树,树桩里竟流出暗红的浆液,像血。大家松了口气,可第二年,王寡妇的坟头长出一株怪花,花瓣漆黑,夜里有微光。祖母说:“鬼婆走了,但怨种还在。” 如今我离开山村多年,可每年清明回乡,总忍不住多看一眼老槐树原来的位置——那里如今是片菜地,绿油油的,平静得很。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未必真的消失,它们只是藏进了时光的褶皱里,等某个年份,再次伸出枯枝。 鬼婆的传说像口古井,深不见底。我们害怕的,或许从来不是鬼,而是自己心里那点无法安放的恐惧。1964年过去了,可类似的“鬼婆”总在别处重生——在动荡里,在流言中,在每一个不敢独自走夜路的人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