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城区巷尾,总能看到个粉雕玉琢的娃娃,穿着不合身的小道袍,啃着肉包子慢悠悠晃荡。他叫阿满,四岁,据说是“退休”的魔君。他身边总跟着半只黄狗——左后腿虚影飘忽,像被什么啃过一口,故叫“半汪汪”。这狗不吠不咬,只安静跟着,眼睛黄澄澄的,看人时仿佛穿透皮肉,直瞧见魂灵儿。 阿满的“工作”是调解。隔壁王奶奶总觉半夜衣柜有响动,吓得整宿睡不着。阿满被带来时,正缩在奶奶怀里发抖。他摸摸半汪汪的头,狗儿耳朵忽然抖了抖,朝着大衣柜“呜”了一声,尾巴轻摇。阿满爬下沙发,跑到柜前,踮脚拍板:“里头那位,你压着王奶奶的旧棉袄了,那袄子有她闺女小时候的念想,你压着,她魂儿不得安生。”柜门无声自开,一团淡影飘出,朝阿满鞠了一躬,消散在晨光里。王奶奶后来总说,那晚后,她柜子里总泛着淡淡的、旧棉花的香。 真正的麻烦是巷子口的“钉子户”。那栋要拆的旧楼,施工队三番五次出事,吊车莫名熄火,工人莫名晕厥。阿满被请去时,正午太阳亮晃晃。他坐在废墟石头上啃糖葫芦,半汪汪围着断梁打转,突然对着某个角落龇牙——没声音,但阿满知道,那是“它们”在闹。他吃完最后一颗山楂,跳下来,走到楼基处,用树枝在土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符,又撕了张作业本纸,画了栋小楼,写上“新家地址”,折成纸鹤,放在符中央。“你们守着这地几辈子,现在要搬走了,新地方更大,亮堂。”他仰着脸,对空气说,“我让土地爷爷给你们分个好位置,别吓唬人了,不然我让半汪汪咬你们哦。” 风静了。半汪汪跑回他脚边,尾巴摇成了风车。后来,拆迁顺利,据说那片地基下,清出几瓮保存完好的旧时家什,还有几枚生锈的铜钱。工头悄悄问阿满,阿满只是眨眼:“它们搬走了,留下的,是念想。” 阿满依旧晃荡在巷子里,半汪汪亦步亦趋。没人真当他是什么魔君,只当是个早慧的、总带着条奇怪黄狗的娃娃。只是偶尔,暴雨夜,有人瞥见黄狗眼中有火光流转,而阿满站在屋檐下,望着无星的天,小小声说:“今日,地府加班,真忙。”声音散在雨里,听不真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