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阳光斜照进客厅,我正在擦拭丈夫上周留下的烟灰缸——他总抱怨我太爱干净。门铃响了,一声,两声,固执得像某种预兆。我从猫眼望出去,是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,约莫四十岁,手里拎着个褪色的帆布包,眼神平静得近乎冷漠。 “您找谁?”我开门时只拉开一条缝。 “林致远在吗?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让我手指一颤。那是我丈夫的名字,但除了家人,没人这样连名带姓地叫他。 “他出差了。”我说。这是实话,他昨天去了深圳。 女人点点头,没露出失望:“那我等他。我是他大学同学,苏梅。”她往前半步,风衣下摆蹭到门框,“你不记得我了?十年前你们结婚,我送过一对瓷鸳鸯。” 我怔住了。十年前婚礼,宾客近百,我怎会记得一个模糊的送礼物的人?但她的目光越过了我,落在客厅墙上的结婚照上,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。 “进来等吧。”鬼使神差地,我侧身让她进了屋。她坐在沙发上,背挺得笔直,像一株长在废墟里的植物。我端来茶,她道谢时手指冰凉。 “你丈夫……常提起你。”她捧着茶杯,热气模糊了她的眼睛,“说你是他见过最干净的人。” 我忽然想起丈夫书柜最底层那本硬壳日记,他从不让我碰。上周打扫时我瞥见过一页,上面有“对不起”三个字,被反复描了很多遍。 “他好吗?”苏梅问。 “还好。”我听见自己说,“就是最近常半夜抽烟。” 她笑了,那笑容让我脊背发凉:“和从前一样,一有事就抽烟。”她放下茶杯,帆布包放在膝上,“其实我女儿病了,很重的病。医生说……可能撑不过这个冬天。她一直想见见自己的父亲。” 空气凝固了。我听见厨房水龙头没关紧,滴水,嗒,嗒,像倒计时。 “你什么意思?”我的声音干涩。 “致远是我女儿的生父。”她从包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照片,推到我面前。照片上,年轻的丈夫搂着个穿碎花裙的小女孩,背景是校园的梧桐树。女孩的眉眼,像极了丈夫书房里那张童年照——我一直以为那是他的侄女。 “她母亲三年前去世了。”苏梅说,“孩子总问我,爸爸为什么不要我们。” 我猛地站起来,茶杯在托盘上晃出细碎的响。所有碎片突然拼凑成完整的画面:丈夫每年“出差”的春天,他衬衫上偶尔的陌生香水味,他深夜对着手机照片发呆时,那种我从未见过的柔软表情。 “你为什么不早来?”我听见自己问。 “女儿不让。她说……不想拆散别人的家庭。”苏梅低头,“可上个月她晕倒了,醒来第一句话是‘妈妈,我想见爸爸’。我……只能来。” 阳光移到了照片上,女孩的笑容被镀了层金。我想起丈夫去年生日,我送他一块手表,他戴上时眼圈突然红了。那时我以为他是感动。 “她叫什么名字?”我听见自己问。 “小雨。”苏梅轻声说,“五岁那场高烧后,耳朵就听不太清了。但她画画很棒,画过很多爸爸。” 我走向卧室,从抽屉深处拿出那本日记——刚才她进门时,我鬼使神差地把它塞进了围裙口袋。翻到最新一页,昨天日期下面只有一行字:“小雨的生日是下个月,该送什么礼物?” 门铃突然又响了。我和苏梅同时转头。猫眼里,丈夫正提着行李箱站在门口,领带松了,眼下挂着青黑。他看见我手里的日记,脸色瞬间褪成纸白。 “致远。”苏梅站起来,声音轻得像叹息。 丈夫的行李箱“咚”地掉在地上。他看着我,又看看苏梅,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是慢慢蹲下来,抱住头。那个姿势,像要把自己折叠进地板的缝隙里。 我走到门边,却没有开门。阳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在木地板上交错,像一团解不开的绳结。原来有些“不请自来”,早在很多年前,就已经埋下了种子。而此刻,我们谁都没有资格,去问那个最该被回答的问题:接下来,该怎么办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