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场雾来得毫无征兆。我开着车在盘山公路上,天色忽然暗得像被泼了墨,接着,灰白色的浓雾从山谷里涌上来,瞬间吞没了前路。我不得不停下车,能见度不足五米,连车灯都像被什么吸走了光。引擎熄火后,死寂中传来自己心跳的声音。 就在这时,我看见路边歪着一块锈蚀的铁牌,上面刻着几个字:“槐树屯,止步”。字迹被岁月啃噬得模糊,却透着一股冷硬。下车查看,脚下是潮湿的泥土路,雾在流动,偶尔凝成模糊的人形,又倏地散开。远处,一棵老槐树的轮廓在雾中浮现,树下似乎有间低矮的土屋,窗内没有一点光亮。 我犹豫着,腹中饥饿和寒冷驱使我走向那屋子。门虚掩着,推开时发出干涩的呻吟。屋内陈设简陋,一张桌,一把椅,灶台是冷的。墙上挂着一面铜铃,铃舌断裂。桌上有一本摊开的册子,纸页脆黄。我拿起来,上面是工整的小楷,记录着一些规矩:“雾起时,勿视雾中形影”“勿答雾中呼唤”“守此屋,铃不响,可至天明”“若闻脚步绕屋,即屏息至其远”。 字迹新新旧旧,像是多人添补。我后背发凉,意识到这或许不是普通的雾。夜更深了,雾似乎渗进了屋子,带着泥土和朽木的腥气。我蜷在椅子上,盯着门缝。起初是死寂,然后,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,不是一个人的,是很多个,杂乱又轻柔,围着屋子转圈。我死死捂住嘴,想起册子上最后一句话:“铃若自鸣,即已无救。” 那铜铃忽然毫无征兆地一震,发出一声短促的、仿佛锈蚀齿轮摩擦的哑响。屋外的脚步声,齐刷刷地,停在了门口。门把手,开始缓缓转动。 我瘫软在地,眼睁睁看着门被推开一条缝,浓雾涌入,雾中不再是模糊的形影,而是无数张凝固的、湿漉漉的脸孔,它们挤在门口,眼眶空洞,嘴唇无声地开合,仿佛在重复册子上的规则。我忽然明白了,这槐树屯不是被雾吞噬的村庄,它就是雾本身——一个用规则诱捕迷途者的陷阱。那些“规矩”,是它们设下的捕兽夹。 脚步声再次响起,这次是从屋内。我猛地回头,灶台边,不知何时站着另一个“我”,穿着和我一样的湿衣服,脸上带着和我此刻一模一样的惊恐。它抬起手,指向我身后的大门。 门,在我身后,不知何时,又关上了。铜铃,静默如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