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沙卷着枯草,抽打在囚犯们龟裂的脸上。我拖着木枷,搀着爹走在长队末尾。他头发蓬乱,嘴角总是挂着傻笑,对周遭的咒骂与鞭声浑然不觉。每日晌午歇脚,炊烟刚起,我便从粗布包袱里掏出油纸包——一小块风干的野兔肉,或几片熏獐子腿。肉香像针,扎进旁边老囚的眼里。“自个儿饿得前胸贴后背,倒喂傻子吃肉!”有人啐道。官兵头目踢翻我的水囊:“晦气!流放是让你享福的?”我低头,把肉塞进爹手里。他含糊地“嗯”一声,啃得满嘴油光,眼神却像蒙尘的琉璃,空茫茫的。 这肉不是天上掉的。入夜后,我趁岗哨换班,牵爹溜进营地边的乱石岗。月光下,他忽然不呆了。枯枝在手里一折,成了陷阱的签子;碎石一扬,惊出草丛的野兔。他动作快得像山风,没有声音,也没有多余的动作。我蹲在阴影里,看他利落地剥皮、架火,肉香再次飘起时,他递给我一半,自己蹲着,小口小口撕咬,像在完成某种仪式。我总轻声问:“爹,记得吗?”他咀嚼着,眼珠缓缓转动,偶尔“嗬”一声,像在回应。 官兵起了疑。第三次搜身时,哨刀挑开我包袱,里面只有半块发霉的饼。“肉呢?”刀尖抵住喉咙。我梗着脖子:“我爹离了肉会发疯,咬人。”头目骂了句脏话,踢了我一脚。当夜,我被吊在枯树上,鞭子抽得后背开花。爹在下面转圈,突然“嗷”一嗓子,扑向头目的马。马惊嘶,人群乱作一团。混乱中,我听见爹喉咙里滚出低吼,像幼时他教我辨认猎物时那样——短促,精准。第二天,营地外围多了三只死狐,皮毛完整。头目盯着狐狸,又看看啃着肉干的爹,脸色变了。他没再搜我,只是夜里派了双岗。 真正转折在雁门关外。深秋,狼群围住了流放队。饿狼绿眼睛在枯草间浮动,为首那头比驴还高,獠牙闪着寒光。囚犯们缩成团,官兵的箭只够射倒两三头。爹突然推开我,从怀里掏出一直藏着的骨匕首——那是我用发簪磨的,他总当玩具把玩。他站直了,佝偻的背挺起来,像一截苏醒的弓弦。狼扑来时,他侧身一闪,匕首捅进狼眼,动作熟稔得像摘菜。头狼哀嚎着倒下去,群狼四散。烟尘落定,爹拄着匕首喘息,脸上傻笑没了,眼底深处有冰碴子般的锐光。他低头看自己染血的手,又看看我,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。 官兵头目跪下了,不是对我,是对爹。他颤声说:“小的有眼无珠……老猎手,您当年为救三皇子,被滚木砸了头……”爹没理他,走过来,用脏兮兮的袖子擦我脸上的血和泪,然后把剩下的兔肉塞进我嘴里。肉很柴,但我嚼得很慢。那天晚上,篝火边,爹第一次主动说话,字句生硬像石磨碾豆:“肉……要……分着吃。”他指的是狼群来袭时,我把最后一块肉干塞给他。我摇头:“你吃。”他固执地比划,直到我点头。 后来,官兵上报了“疯猎手护群”的奇事。圣旨下来,爹的罪籍销了,我免死。离营那日,头目备了辆好车。爹坐上去,突然回头,对着流放队的方向“嗬”了一声,像在告别,又像在嘲笑。马车摇摇晃晃,他靠着我,轻声说:“以后……少吃点肉。”我愣住。他闭眼,嘴角又浮起那抹傻笑,“贵……贵肉,伤身。”风送来后半句,轻得像叹息。 原来他什么都记得。装傻的十年,是为了躲开宫廷腥风血雨;而每顿肉,是他在用最笨的的方式,教我如何在荒野活下来——肉要分着吃,路要一起走。车辙碾过官道,我握着他枯枝般的手,忽然明白:有些流放,从来不是向苦寒地去,而是往人心深处,一步一步,走回人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