产房里弥漫着血腥气和劣质香烛的烟味。春秀咬破嘴唇,把一声呜咽咽回肚里。墙上的族谱第十九代“耀”字辈的名字,正等着她用血肉去填。这是她在陈家做的第七个孩子,前六个都夭折了——不是没养大,是生下来就被装进陶罐,沉进了后山的枯井。 “这次务必养到满月。”婆婆枯瘦的手按在她隆起的肚皮上,指甲像鹰爪,“老爷花了三百银元从南洋买的种,再养不活,你就去陪前六个。” 孩子生在寅时,是个男孩。春秀没看他的脸,只盯着房梁上垂下的红布条——那是陈家的“添丁红”,每个“耀”字辈出生都挂。红布条在穿堂风里晃,像条绞索。她突然想起自己七岁被卖进陈家时,也见过这样的红布条,挂在一个刚夭折的女婴身上,第二天就被剪下来糊了祠堂的窗户。 月子餐是掺了砂的米粥和冻鱼。春秀端着碗,看窗外槐树上的麻雀给雏鸟喂食。她乳汁不足,孩子整日啼哭。第五天夜里,她摸黑爬起来,把最后半块冰糖含化,渡进孩子嘴里。婴儿的吮吸微弱如蛛丝。她突然用指甲,在孩子娇嫩的手臂上轻轻一划。 血珠冒出来时,她浑身战栗。不是恐惧,是一种滚烫的解脱。她蘸着血,在孩子手心写了个“逃”字,又在自己掌心反复描摹。窗外传来守夜婆子的咳嗽声,她迅速用衣襟擦掉痕迹,把脸埋进婴儿稀疏的胎发里。那头发黄软,像她七岁时的模样。 满月酒那天,陈家大院摆了二十桌。春秀抱着孩子敬酒,手臂用纱布裹着,说是“不小心撞到灶台”。宾客们逗弄着孩子,夸他“耳大有福”。春秀笑着,把酒杯沿轻轻贴在孩子唇上。酒液渗进他牙床的瞬间,她想起枯井里六个小小的陶罐。每个罐底,都垫着她当年撕碎的嫁衣红布。 孩子七个月时,春秀在井边洗尿布。她突然把婴儿的银脚镯褪下来,扔进井口。镯子落水的“咕咚”声,和七年前她听见的,一模一样。她开始教孩子说第一个词。不是“娘”,不是“爹”,是“井”。 重阳节,孩子第一次无意识爬向井台。春秀的心跳如鼓。婆婆在后面喊:“耀祖!回来!”孩子回头,露出没有牙的牙龈,咯咯笑。春秀伸出的手停在半空——她掌心那道用血写的“逃”字,早已结痂,像枚生锈的印章。 那天夜里,她给孩子喂了最后一夜奶。乳汁里混着她这些天偷偷嚼碎的曼陀罗籽。孩子睡沉后,她把他裹进自己嫁来时唯一的红袄里,轻轻放在井边。晨光熹微时,她听见“扑通”一声,轻得像一粒露水坠地。 她慢慢走回厢房,从床板下摸出藏了七年的剪刀。剪刀柄上缠着褪色的红绳——她七岁被卖时,娘塞给她的最后一件东西。她剪断自己的头发,又剪破手指,在墙上血书:“此井通海,儿孙当浮。”写完,她大字躺进产床,像一具被抽走脊梁的皮囊。 三天后,衙门来人说井水突然变红,漂着婴儿尸首。验尸官说孩子是溺水,但指甲缝里有曼陀罗。婆婆尖叫着说是春秀疯了。公差去抓人时,发现她早断了气,嘴角却凝着笑。只有老井工注意到,她右手紧攥成拳,掰开时,掌心那道“逃”字的痂,已被指甲抠得血肉模糊,深深嵌进掌纹里。 井被填了。但每年雨季,陈家族人总听见井原位置传来婴儿笑声。他们请道士做法,道士在黄纸上画符时,突然说:“这怨气……是顺着血脉来的。”祠堂的族谱上,“耀”字辈的名字开始一个接一个消失,像被水浸过的墨迹。而春秀的名字,从来不在上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