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三的卦摊,是西城古玩街最不起眼的一角。一张掉漆的八仙桌,两条瘸腿的板凳,再挂块洗得发白的“观气明相”布幡,便是全部家当。街坊们都知道,这个总穿着洗旧道袍的年轻人,收费便宜得离谱,五块钱一张口,但十次里有七次,他眯着眼打量你半晌,最后只含糊道:“气色寻常,无灾无碍。”算得准不准,全凭运气。 直到王总出现。 王总开着锃亮的宾利,穿着定制西装,带着两个保镖,大喇喇地占了整条街的视线。他听说陈三有点门道,特意来“开开眼”,想看看这五块钱能看出什么花儿来。围观的人围了三层,都想看个热闹。 陈三照例请王总坐下,端详片刻,忽然笑了:“王总,您这面相,额广鼻隆,确实是富贵之相。但……”他顿了顿,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,“您左眼角这道血丝,入眉梢,主血光近身,应在七日内。更奇的,是您右手腕内侧,有块指甲盖大的褐斑,隐在皮肤里,对不对?” 王总脸色一变,下意识地撸起袖子,手腕内侧那块几乎看不见的胎记,赫然在目。他结结巴巴: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 “不只是知道。”陈三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压低,却能让四周安静下来,“您这血光之灾,不是冲着您自己。是您身边,最信任的、常给您夹菜的那位,庚金克您甲木,已动了杀心。您手腕上的斑,是早年一次水下危机留下的印记,与此次灾厄同源。” 人群哗然。王总如遭雷击,脸色由红转白。他想到昨天司机莫名撞了花坛,想到助理今早递来的茶格外烫手,更想到自己上周刚怀疑财务总监手脚不干净……冷汗瞬间浸湿了衬衫背心。 “破法?”王总声音发颤。 陈三摇头,从怀里摸出一枚磨损严重的铜钱,推过去:“钱不贵,您收着,贴身放七日。七日之内,远离水边,更别让任何人近您的身,尤其是属猴、属虎的。至于那人……”他深深看了王总一眼,“您自己心里有数。天机已露,信与不信,在您。” 王总失魂落魄地走了,留下一张千元钞压在桌角。陈三没动那张钱,只是低头,用指尖缓缓摩挲着那枚铜钱。阳光斜过破旧的布幡,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。他望着街角川流不息的车流,眼神复杂,有一丝疲惫,也有一丝了然。 围观众人渐渐散去,议论纷纷,都在说陈三神了。一个卖花的老太太慢吞吞地收拾摊子,走到陈三桌边,低声说:“小陈,王总那个司机,我见过,前些天总在巷口抽烟,跟个穿灰夹克的人嘀嘀咕咕……你早知道了,是不是?” 陈三没回答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 老太太叹气:“你这孩子,看破不说破,是积德。可也……太耗神了。”她指了指自己浑浊的眼睛,“我老婆子都看得出,你眼底那团青黑,比王总腕上的斑还深。” 陈三端起粗瓷茶碗,喝了口早已凉透的茶。茶垢厚厚的一层,像他压了太久的秘密。他确实看得见,看得比谁都清楚——王总身边那个助理,眼中一闪而过的狠戾,手腕上同样有极淡的褐色印记,与王总的如出一辙,却是反着长的,像一对镜像的诅咒。而更远的地方,巷子深处,还有一双眼睛,在暗处静静注视着他的卦摊,那人的面相,他三年前就见过,在另一张濒死者的脸上。 他放下茶碗,铜钱在掌心微微发烫。五块钱的卦,他算的从不是钱财吉凶。他算的是,哪一缕怨气会化作刀锋,哪一滴眼泪将凝成血珠。而他自己,这双能窥见命运裂痕的眼睛,何时会迎来属于它的,那一道无法可破的命劫?古玩街的风吹过布幡,猎猎作响,仿佛在回答,又仿佛只是沉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