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砸在霓虹招牌上,像无数碎玻璃往下掉。陈九蹲在巷口垃圾桶后,左肋的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。三天了,从他躲进这旧城区的棚户区,背后那辆黑色轿车就像跗骨之蛆。他曾经是地下世界说一不二的“九爷”,现在却像只被赶出巢穴的老鼠。 追兵没声响。但陈九知道他们在哪——巷子尽头第三扇锈铁门后,总有两道影子在烟头明灭间移动。他摸出兜里的老怀表,表盖内侧夹着张泛黄照片:二十年前,四个年轻人站在刚封顶的“龙腾大厦”前,笑得毫无阴霾。那时他们号称“四龙”,如今只剩下他这条“强龙”在逃。 雨势稍歇时,他动了。不是逃,是走向那扇铁门。门没锁,屋内霉味混着劣质烟草。两个年轻人背对门在泡面,听见动静猛地转身,刀在袖口滑出半截。陈九没拔枪,只是把怀表轻轻放在积灰的桌上。 “1998年7月12号,龙腾工地塌方,死七人。”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,“当时我们四个,一个在谈贷款,两个在陪领导,我在现场。”他指向照片上站在最右侧的自己,“塌方前三小时,我收到匿名信,说钢筋被换了标号。我以为是恶作剧,没查。” 年轻人僵住了。陈九继续:“后来呢?七条人命换来的工程,让‘四龙’成了本地传奇。但你们师父没告诉你们,当年真正压垮脚手架的不是劣质钢筋——”他踢开墙角半块塌陷的水泥板,露出下面锈蚀的承重钢架,“是有人用切割机在这根主梁上动了手脚。做干净了,但留下了痕迹。” 他弯腰,用指腹抹开钢架上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刮痕:“这是液压剪的齿印。当年全市只有两家工地有这设备,一家是龙腾,另一家……”他抬眼,“是后来中标改建旧城区的‘宏远建设’。” 空气凝住了。陈九慢慢卷起左臂袖子,露出小臂内侧一道蜈蚣似的旧疤:“你们以为我在逃命?不,我在等。等当年那两条‘地头蛇’自己浮出来。他们以为压死‘四龙’就能吞掉龙腾,却不知道真正的‘强龙’从来不是靠地盘吃饭的。” 他拿起桌上的烟盒,抖出支皱巴巴的烟:“宏远现在的老板,是你二叔吧?当年他借给龙腾的高利贷,是用七条人命换来的抵押品。”烟头在昏暗里亮了一下,“现在他儿子要竞选区长,旧案翻出来,不好看吧?” 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,更多人影堵住了巷口。陈九却没再看他们,只对着空气说:“当年是谁匿名递信给我?现在我明白了。不是警告,是提醒——提醒我,有些东西比江湖地位重要。”他按下怀表侧面的按钮,表盖内侧弹出一张微型存储卡,“这里有当年所有资金流向,包括你二叔从黑市购买液压设备的记录。还有,七位死者家属二十年来收到的‘封口费’转账记录。” 雨又开始下了,冲刷着棚户区斑驳的墙。陈九把烟按灭在桌上,起身时旧西装下摆扫过灰尘:“真正的镇压,从来不是刀光剑影。是把真相埋进水泥地基里,让人踩着它建起新城。”他走向后窗,那里有辆早等着的旧摩托车,“我该走了。至于你们——”他回头,眼里终于有了点当年“九爷”的影子,“回去告诉你二叔,有些债,江湖还不了,法律会还。” 巷口警笛声由远及近。两个年轻人握着刀,却再没向前一步。陈九翻身上车,摩托车突突地驶进雨幕,像条滑进黑暗的鱼。他没回头,但知道这场持续二十年的“镇压”,终于从暗处被拖进了光里。而真正的强龙,从来不是被谁压垮的,是自个儿在岁月里锈蚀了脊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