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砸在废弃工厂的铁皮顶上,鼓点般密集。陈默握着生锈的消防斧,指节发白,对面是十年未见的哥哥陈野。空气里弥漫着铁锈、雨水和旧日硝烟混合的气味。 “东西交出来。”陈野的声音被雨声揉碎,却字字清晰。 陈默没动,雨水顺着额发滴进眼睛,有点刺痛。他想起七岁那年,哥哥把唯一一块红薯塞进他手里,自己啃着树皮;想起十八岁,哥哥替他顶罪入狱,出来时背上多了一道疤;想起三年前,两人用全部积蓄盘下这家小厂,在庆功宴上勾肩搭背,说“兄弟齐心”。 后来呢?后来是账本上不断扩大的亏空,是某个深夜哥哥消失三天后带回的一车来路不明的“原料”,是警察找上门时哥哥躲闪的眼神。争吵、推搡、那一巴掌。陈默砸了账本,吼出“从此各走各路”。哥哥没还手,只是蹲在地上,一片片捡起被撕碎的纸,背影像被抽走了骨头。 “你变了。”陈默说,声音干涩。 “是这个世界逼的。”陈野往前半步,雨水顺着他剃短的发茬流下,“那批货是假的,买家要废了我们。我弄不到钱,只能……走捷径。” “捷径就是坑害我们拼命守的东西?” “不坑别人,就坑自己。”陈野苦笑,“我以为能周转过来,没想到……” “没想到警察来得那么快。”陈默接话,斧头微微上抬,“你甚至没告诉我一声。” 沉默只有雨声。陈野忽然笑了,有点凄然:“告诉你?让你也进去?陈默,有些罪,一个人背就够了。” 这句话像枚钉子,钉进陈默心里。他想起哥哥入狱那些年,母亲哭瞎的眼睛,自己辍学打工的夜晚。那些他以为被“背叛”吞噬的岁月,原来只是哥哥用脊梁撑起的保护伞。所谓的“捷径”,是哥哥独自咽下的毒药。 “东西呢?”陈默问,斧头垂下。 “烧了。”陈野坦然,“在警察来前一小时。我知道躲不过,但至少不能让它流出去害更多人。” 陈默怔住。暴雨声中,他仿佛听见三年前庆功宴上两人的碰杯声,听见哥哥说“咱们兄弟,要挣干净钱”。原来那誓言从未蒙尘,只是被现实的血污暂时掩盖。 他丢了斧头,金属砸进水洼,闷响一声。 “走吧。”陈默转身,背对着哥哥,“剩下的烂摊子,一起收拾。” 陈野没动:“你不恨我?” “恨。”陈默回头,雨水和某种温热的东西混在一起,“但更怕再失去一个家人。” 雨幕中,两个身影一前一后,走向工厂深处那片未熄的狼藉。泥泞里,两行脚印起初分开,渐渐重叠,被新的雨水冲刷,却再也分不开了。有些裂痕需要用十年去丈量,而愈合,也许只需要一个暴雨夜,一句“一起走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