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陈的护林员任期,是从听见第一声哭开始的。 那哭声不似人,也不似兽,像湿透的麻布被撕裂,从林子最深的黑泥潭方向飘出来,黏稠地缠着耳朵。镇上的老人私下说,是“它”醒了。他们管那片禁止进入的原始林叫“鬼雾岭”,说几十年前,有群外来的偷猎者,为抢一头罕见的白鹿,用铁夹活活夹死了一只通体雪白的母狼。母狼刚产崽,尸体被弃在潭边。当晚,所有参与的人都在梦中被拖进水里,醒时只剩皮囊,眼珠不见,浑身浸满潭水的腥气。自那以后,林子就闹了,常有人影在雾中踉跄,追着看不见的东西,嘴里发出狼嗥般的哭。 老陈不信邪,他父亲就是当年为搜救失踪偷猎者,进林后再没出来的护林员之一。他接手这片林子, partly 是想弄个明白。他带上强光手电、录音设备和一把猎刀,在第七个有月光的夜晚,循着哭声,摸进了鬼雾岭核心。 雾浓得如同乳胶,手电光柱只能切开几米。他踩到软绵绵的东西,低头,是几缕银白毛发,缠在腐木上,比雪还亮。他心跳如鼓,却继续向前。哭声越来越近,忽然,前方雾中显出一个轮廓——佝偻,披散着长发,四肢着地,正用头一下下撞着一棵枯死的老杉树,树干上遍布深深的爪痕。 老陈僵住了。那“恶鬼”似乎察觉,缓缓转过头。月光偶然穿透雾气,照亮一张脸。那不是兽,是人。一个年老的女人,脸上沟壑纵横,眼睛是两个空洞,却盈满非人的悲恸。她喉咙里滚动着呜咽,嘴唇干裂,反复嗫嚅着两个字:“……孩子……我的孩子……” 老陈的猎刀“哐当”掉在地上。他忽然想起父亲笔记里潦草的最后一页,画着一只白狼,腹下有三颗星状斑纹,旁边写:“护崽至死,魂不散。” 那些偷猎者,当年猎的,何止是狼?那是狼妻,刚失去幼崽的母亲。 女人——或者说狼魂,没扑上来。她只是看着老陈,眼泪混着雾水淌下,然后转身,又一下下撞向树干,仿佛要把什么撞出来,撞回几十年前那个血腥的夜。老陈没动。他忽然懂了,这哪是索命的恶鬼?这是个被生生撕裂了天伦、困在永恒痛苦里的母亲。她的“索命”,或许只是无尽追问:我的孩子,在哪? 他慢慢蹲下,拾起刀,却将刀尖轻轻插进泥里。然后,他对着那撞树的背影,用尽力气,模仿了一声幼狼的微弱的、试探的呜咽。 雾,似乎凝滞了一瞬。撞树的动作,停了。 老陈转身,没再看身后。他知道,有些债,不该由后来者偿。有些痛,时间治不好,但或许,一声相似的呜咽,能告诉这被诅咒的魂灵:你的痛苦,有人听见了。而森林的恶名之下,永远躺着一个母亲,和一段被血浸透、无人归还的春天。 (全文约580字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