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元十六年的冬夜,我死在冷宫那碗发霉的粳米粥里。临闭眼前,听见宫人议论:“贤妃娘娘真是仁慈,连这等腌臜东西都赏给废后。”我咽下最后一口苦涩,指甲抠进掌心——这“仁慈”,是我用十年伏低做小、替她背负所有污名换来的。 再睁眼,铜镜里是未染风霜的十六岁脸。窗外海棠正盛,是选秀前夜。我盯着镜中那双曾为皇后浣过最脏衣物的手,忽然笑出声。指尖抚过妆匣里那支她“赏”我的、镶劣质琉璃的素银簪——前世,这簪子在我“毒害”贵妃时“恰好”出现在案发现场。 “既然重来一世,”我对着镜中倒影,一字一句,“谁还舔那劳什子皇后?” 我退回了原本该属于我的、偏远宫室的绿头牌。御前太监来宣旨时,我正在用银针试新进的茶叶——前世,这茶里被掺了让贵妃滑胎的药材,而我成了替罪羊。 “温才人好雅兴。”低沉嗓音自身后传来。 我转身,看见年轻的帝王。他不过二十三,眼神却像淬了冰的刀子,正落在我的银针上。我俯身行礼,脊背挺得笔直:“回皇上,臣妾胆小,怕死。” 他笑了,那笑没到眼底:“听说你前日拒了皇后的赏赐?” “皇后娘娘凤体康健,臣妾不敢叨扰。”我垂眸,“况且,臣妾的绿头牌,不是早就收回了么?” 空气凝住一瞬。他忽然走近,用折扇挑起我的下巴:“朕记得,去年上元宫宴,是你替皇后挡了那杯‘意外’泼出的酒。” 那是前世我讨好皇后的高光时刻——明知那酒会灼伤喉嗓,我仍扑过去接了。皇后毫发无损,我哑了半月,得了句“忠心得用”。 “皇上明鉴,”我迎着他的目光,“臣妾只是怕酒污了娘娘的凤袍,惊了圣驾。”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,久到我膝下发麻。最后他转身,只留下一句:“温氏,你很有趣。” 有趣?我闭了闭眼。前世的“忠心得用”换来一杯鸩酒,今生的“有趣”又会是什么? 三日后,皇后召见。我 deliberate 迟到半个时辰,殿内香气熏得人头疼。她端坐凤椅,保养得宜的脸上是习惯性的悲悯:“温才人,可是怪本宫前日没护住你?” 我跪下,额头抵着冰冷金砖:“臣妾不敢。只是想起小时候,家中阿姐常说,靠山山倒,靠人人跑。娘娘的‘护’,臣妾无福消受。” 殿内死寂。她身边的大宫女猛地喝道:“放肆!” “放肆的是本宫。”皇帝的声音在殿门口响起。他缓步进来,看也没看皇后,只对我伸出手,“起来。朕的御书房缺个整理古籍的,你来。” 我怔住。他眼底有我看不懂的光,像蛰伏的兽,终于等到了猎物偏离轨道的瞬间。 后来我才明白,那日我避开皇后的赏、退回绿头牌、用银针试茶……每一步都在他监视之下。而皇帝,这个前世在我死后才查明真相、将皇后一族连根拔起却终身未再立后的男人,此刻正用指尖摩挲我递过去的《贞观政要》书页。 “你躲她,”他忽然说,声音很轻,“可是因为知道,她会在三日后,借贵妃之手,让你‘暴毙’于秋狝途中?” 我脊背骤凉。 他笑了,终于有了点温度:“因为朕也重生了,温婉。” 窗外,乾元十六年的海棠,正落了一地粉红。而这一次,没有人为皇后弯腰拾起任何一片花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