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正蹲在卫生间,徒手对付一只卡在滤网里的头发团,手机屏幕亮了。陌生号码,归属地是南海某群岛——一个我此生不愿再想起的地名。 “林先生,”电话那头声音雌雄莫辨,带着海风咸湿的冷意,“女王请您回岛一趟。她说,您忘了带走婚戒。” 我手一抖,指甲缝里塞满了恶心的污垢。蛇岛女王。我的前妻,苏璎。三年前民政局门口,她穿着最普通的米色连衣裙,递给我一份签好的离婚协议,说:“以后江湖路远,各自珍重。”我如蒙大赦,签字的手都没抖。她分文未取,只带走了我们养的那只老猫。 我以为是解脱。没想到,是放虎归山。 戒指确实忘了。那是她及笄那年,蛇岛老祭司用千年蛇骨熔了银,为她打造的象征信物。岛上传说,戴上它,能听懂万蛇低语;丢了它,便是与蛇岛彻底割席。我当初随手扔在抽屉角落,当了个廉价的纪念品。 现在,它必须回去。 我没有选择。三天后,我站在那艘通体漆黑的快艇上,咸涩的海风像无数细针扎在脸上。船夫是个独眼老汉,一句话不说,只是从怀里掏出那只蛇形银戒,抛给我。戒指冰凉,内侧还残留着她体温的弧度。 蛇岛比记忆里更阴森。嶙峋的黑石岸,盘踞着碗口粗的蟒蛇,纹丝不动,像黑色的礁石。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腥气。我跟着引路的黑袍少女,穿过幽暗的石廊,壁上镶嵌的荧光贝母投下鬼魅的光。尽头,是一座悬于悬崖之上的玻璃宫殿,海水在脚下百米处咆哮。 她坐在王座上。还是那张脸,却已不是我的妻子。玄衣广袖,发间缀满细小的银鳞,在昏暗的光里流转。她侧着头,看着脚下沸腾的大海,没回头。 “你来了。”她说。 “为什么叫我来?”我的声音干涩。 她终于转身,眼神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。“蛇岛要选新的祭司。上一任,死了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需要一个‘人间的锚’。一个没有蛇族血脉,却与我结过血契的丈夫。血契未断,你仍是‘王夫’。” 我脑中轰鸣。血契?婚礼那天,她割破手指,将血滴进我喝的合卺酒里,说是蛇岛古礼,永结同心。我当是情趣。 “你不答应,蛇岛会陷入内乱。百族觊觎王座,而我没有子嗣。”她站起身,走下台阶,鞋底敲在石板上,清脆如骨节响,“你只是去露个面,坐在我身边。仪式结束,你依旧是你的小职员,我依旧是我的女王。像三年前一样,互不相扰。” “如果我不答应?” 她笑了,第一次露出我熟悉的、狡黠的弧度。伸手一招,殿角阴影里滑出一条通体碧绿的小蛇,盘上她的手腕,吐着信子。“那你猜,那些现在在暗处盯着王座的‘叔叔’们,会怎么对付你这个‘前夫’?是把你做成蛇羹,还是让你成为挑起战争的由头?” 我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玻璃宫殿外,海浪声更急了,像是亿万条蛇在集体游动。 她走回王座,重新坐定,恢复了疏离。“戒指戴回去。明天日出,登仪典台。” 我摊开掌心,那枚冰冷的银戒躺在纹路里。戴上它,便是与她再度捆绑,踏入我逃离了三年的深渊。不戴,便是死局,还可能连累我如今那点可怜的、平静的生活。 远处,一声悠长的蛇唳划破海风,像是催促,又像是哀鸣。 我盯着戒指,忽然想起离婚那天,她签字后,状似无意地问:“要是有一天,我带你去看真正的星辰大海,你怕吗?” 我当时笑她文艺病犯了。现在才懂,那不是询问,是预告。 我慢慢将戒指往无名指上套。冰凉的金属触到皮肤的一瞬,一阵尖锐的刺痛直窜脑门,无数杂乱无章的嘶嘶声,像潮水般猛地灌进耳朵。是蛇语。她没说谎。 我抬起头,望向王座上的女人。她也在看我,眼神复杂,有算计,有疲惫,或许还有一丝,我当年爱过的、属于凡人苏璎的微光。 “好。”我说,“但我有个条件。” 她挑了挑眉。 “仪式结束后,”我一字一句,“你要亲自送我回岸。用你的快艇。并且,永远不要再联系我。” 殿内陷入死寂。只有蛇语在我颅内低回。良久,她轻轻颔首。 “成交。” 殿外,乌云正压向海平面。一场风暴,要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