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的石碑刻着“千子”,那是百年前饥荒年代,九百九十九户人家共同许下的愿——若有新生儿降生,便视作全族之子。阿野出生那夜,全村狗吠同鸣,接生婆说他掌心有北斗七星痣。从此,他的摇篮在每家门槛轮流摆放,百家饭喂大到七岁。 “你是千人的眼睛,得替所有人活着。”族长把第一把柴刀塞进他手时这么说。阿野十三岁替东家挡了山崩,十七岁替西村猎回熊掌,二十岁娶了王家哑女——因为族老说“千子的媳妇,得是沉默的容器”。他像一尊被香火熏透的泥胎,在每个节日被抬出来,接收膜拜与叹息。 转折发生在旱季。河床干裂时,下游的赵家村决了堤,九百九十九户人家的水渠首当其冲。族老们聚集祠堂,烛火把“千子”牌位照得发青。“把阿野交出去。”有人低语,“赵家要的是神谕之子偿命,我们只需交出一个人。” 那夜阿野在祠堂外听见了。他想起七岁那年,偷吃李婆供神的糕点,被罚跪在祠堂三日,香灰落满肩头时,听见梁上老鼠啃食神像木屑的窸窣声。原来神像腹中是空的。 次日正午,他独自走向赵家村决堤处。背着族老们准备的祭品——他自己的生辰八字、百家衣碎片、那柄柴刀。堤坝上黑压压站着两村人。赵家长老指着他说:“就是此人,千年前就该沉塘的灾星!” 阿野没辩解。他脱下雨披,露出后背——那里纹着九百九十九道刻痕,每道对应一户人家的恩情债。他举起柴刀,不是自刎,而是狠狠劈向自己左臂:“从今往后,每还一道恩情,便削一寸骨肉。” 血溅入干裂河床的瞬间,远处传来闷雷声。两村人愣住时,阿野已转身走向深山。他背后的刻痕在血与泥中蜿蜒如地图,那些曾被供奉的姓名开始剥落。 三年后,猎户在鹰嘴崖发现一间草屋。屋主养着九百九十九条毒蛇,每条蛇鳞片都烙着不同姓氏。他右臂残缺处生出嶙峋骨刃,却总在月圆夜摩挲——那里曾有个北斗七星痣。 如今两村老人仍会争论:那夜究竟是天降甘霖解了旱情,还是阿野的血渗入地脉唤醒泉眼?只有放羊娃见过,暴雨中有人站在崖顶张开残缺的臂膀,接住第一滴雨水时,他背后九百九十九条蛇同时昂首,鳞片映出整片星空。 千人的儿子最终成了自己的父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