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春山

影片内容

我踩着碎石小路向上走时，山影还沉在薄雾里。所谓“上春山”，原是本地山民对这片绵延丘陵的古老叫法——它不陡，不奇，只在每年二月三前后，被漫山新绿与湿气织成一张温柔的网。 起初是柏油路，接着被土路取代。空气里浮动着泥土苏醒的气味，混着某种清苦的草木香。路旁枯草丛里，已钻出星星点点的鹅黄，那是野芥菜开的花。山不高，却把城市的声浪一层层滤净。我听见自己的呼吸，听见露水从杉树针叶坠落、在腐叶上碎成更小的声音。偶尔有鸟鸣，短促，清脆，像谁在远处敲了敲竹片。 转过一道弯，视野突然推开。整面山坡覆着新苔，绿得发暗，湿气凝成细珠浮在叶尖。山脊线上，几株老松伸着苍黑的臂膀，枝桠间缠着去年未落的藤蔓。我席地而坐，背包里的水瓶碰出轻响。这时才注意到，四周安静得并非无声——而是所有声响都变得清晰、独立，又彼此交融。风来时，整片苔原泛起涟漪，那绿浪便无声地涌向远处灰蓝色的山峦。 下山时选了另一条岔路。在一处背阴的石坎下，竟瞥见一丛野生白茶花，花瓣厚而润，半开半合地躲在岩缝里。花瓣边缘沾着细尘，却无损它那种孤高清寂的气韵。我忽然想起童年在乡野见过类似的春山，那时只道是寻常草木，如今在城市里困得久了，竟从一株花里品出些“山气日夕佳”的况味。 暮色渐合时走到山脚。回望那一片沉入青霭的山形，忽然懂得所谓“上春山”，或许从来不是征服某座高峰，而是让一座山缓缓走进你——用它的苔痕、它的雾、它石缝里挣扎的绿意，把你体内那些被水泥封存的东西，一点点泡软、洗净。山始终在那里，等一个愿意在春天走进去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