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宁宫的百香花,开得妖异。那花不过巴掌大,九重花瓣层层叠叠,颜色是月光也洗不净的沉黯红,偏偏香气浓烈,能飘出三里地去,甜腻里裹着一股铁锈味,闻久了叫人头晕。守着它的,是当朝最受尊崇又最被遗忘的公主——云鸾。每日子时,她都会用银簪划开左腕旧伤,让血珠一滴、一滴,坠入花心。血一沾花瓣,那花便轻轻颤动,红得仿佛要滴下汁液来,香气也陡然鲜活,像濒死的叹息终于换来了呼吸。 “百香是王朝的命脉。”母后临终时,枯槁的手攥着她,指甲陷进她皮肉,“它吸食龙裔血脉的精气,换来风调雨顺、国运昌隆。你是长女,这锁链,就得你戴。”云鸾七岁起便知,自己生来不是为人,是为这株花。父皇的恩宠、太傅的琴课、宫墙外市集的喧闹、甚至她曾偷偷恋慕过的那个总在御马场扬鞭的少年侍卫,都成了镜花水月。她的世界缩成了永宁宫四方的天,和那株永远半开、需要她鲜血灌溉的百香。 她恨这花。恨它吸走她的温度,恨它让她腕上的伤疤永不能愈,恨它用甜香麻痹她,让她在无数个割血后的眩晕里,竟会觉得这牺牲悲壮而值得。可更多时候,是一种空洞。她看着太监宫女们跪迎圣旨,听着前朝传来“海晏河清”的颂歌,只觉荒谬。这盛世,是拿她的血、她的命,一点一点换来的。百香越盛,她越瘦,脸色一日比一日苍白,像被抽走了颜色的影子。 直到那个暴雨夜。新帝——她同父异母的弟弟,那位锐意改革的年轻天子,冒雨闯入永宁宫。他看着云鸾苍白手腕上狰狞的旧痕,又看看那在雨声中竟开得更加艳丽的百香,忽然笑了,笑声比雨还冷:“阿姐,史书里写,百香花开,则国祚绵长。可朕查了五十年前的起居注,那一年百香枯死三日,天下却无旱蝗,边关无战事。”他眼中是云鸾从未见过的锐利,“它或许根本不是什么神物,只是先帝为巩固‘君权神授’谎言,找来的一个吃血的怪物。而你,被它骗了一生。” 云鸾怔在原地,银簪从指间滑落,刺入青砖。所有被刻意压抑的疑问轰然炸开:为何历代守花公主皆短命?为何百香只在皇宫深处生长?为何父皇晚年越来越暴戾,而百香也一年比一年红得瘆人?她忽然想起母后临终时,除了那番话,还有一句蚊蚋般的呢喃:“……莫让它……开到第十年……” 第十年。今年,正好是第十年。 新帝走了,留下一句“阿姐,你的命,该由你自己选”。云鸾缓缓走到百香前,第一次,没有割腕。她伸出手,指尖触到那冰冷丝绒般的花瓣。花似乎感应到什么,剧烈颤抖起来,香气猛地变得辛辣刺鼻,像濒死的警告。她看着自己腕上纵横的疤痕,它们不再是锁链,而是她活过的、唯一真实的证据。 月光透过雨痕斑驳的窗,照在百香上,照在她脸上。她最终没有拔掉它,也没有再滴血。她只是搬了张椅子,坐在花旁,握住了那支曾无数次划开她皮肤的银簪。花在无声尖叫,香气在殿内盘旋,形成一股看不见的漩涡。而云鸾闭上眼,第一次,在百香的浓香里,闻到了清晨御花园露水的味道,自由的味道。她选择了守,但不再是献祭。她要看着这花,在得不到血液的每一日,如何挣扎、枯萎,或者,真的开出传说中的“盛世”。而她的命,从今夜起,是她自己的。